要不是嘴里还有食物需要咀嚼,贺瑆估计他的唇线都是笔直的,一丝起伏都没有。
贺瑆幽幽地瞥向沈老头,心说我踏马好不容易把人哄化一点,您老三言两语直接一朝回到解放前。
沈老头的手艺一如既往得好,可贺瑆吃着却没什么滋味,味同嚼蜡地吃光碗里的饭,就放下了筷子。
饭后,沈砚刷碗收拾桌子,贺瑆被沈老头拉着绕着院子百步走。
沈老头边走还不忘边朝厨房喊:“别忘了把中午的碗也刷了。”
沈老头爱吃,也爱研究吃的,却不喜欢刷碗。
贺瑆在一旁小声嘟囔:“您这话说的,好像沈砚能把中午的碗挑出来不刷一样。”
“说什么呢!”沈老头虎着一张脸,举起蒲扇作势要打:“你们俩少狼狈为奸欺负我这个老头子。”
“您老当益壮的,谁敢欺负您啊。”贺瑆缩了缩脖子咕哝道:“再说了,他现在连话都不想说,哪有心情欺负您老人家啊。”
沈老头“哼”了一声,瞄了眼厨房的方向,然后压低声音问:“欸,他今天怎么了?”
贺瑆正低着头数地砖,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道:“谁啊?”
“还能是谁?!”沈老头瞪着他,手里的扇子往厨房那儿指了指:“吃饭的时候我看他脸拉那么长,都快掉地上了,谁惹他了?”
贺瑆顺着沈老头的扇子看过去:“原来您老看出来了啊。”
沈老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还没瞎!快说,怎么回事。”
贺瑆有些犹豫,他没有回答沈老头的话,反而问道:“爷爷,沈砚的妈妈是姓邢吗?”
沈老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小砚告诉你的?”
“不是,”贺瑆摇了摇头:“我猜的。今天他去我家,和我阿姨撞上了,我看当时他们俩的脸色都不太对。”
“你阿姨?”沈老头狐疑道。
“哦,我爸妈离婚了,邢姌阿姨是我爸的再婚妻子。”贺瑆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贺瑆不喜欢卖惨,况且,两个不相爱的人分开也不算是惨剧。所以他轻描淡写地用几句话带过了邢姌和他的关系。
沈老头喃喃道:“原来你父母也离婚了啊。”
“爷爷,”贺瑆试探着问道:“邢姌阿姨是沈砚的妈妈吗?”
“是。”刹那间沈老头的背垮下去不少,连带着头也垂下去,变成了一个衰飒的老人。
贺瑆斟酌着开口:“邢阿姨好像不太喜欢沈砚?”
其实,贺瑆的措辞还是保守了,邢姌对沈砚何止是不喜欢,简直是厌恶。
“唉,小姌……她恨小砚的爸爸。”沈老头长叹一口气,回忆一般说出了那段压在心底多年的往事。
“小砚的爸爸不喜欢他妈妈,更准确地说,是不喜欢女人。”
“什么?”贺瑆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老头。
“用现在的话说,是同性恋。”或许是保守多年的秘密终于说出口了,沈老头的语气反倒轻松了不少:“而且,他爸爸当时已经有恋人了,同性恋人。”
贺瑆震惊地说不出话,只怔怔地等待着沈老头的下文。
“当年,最先发现他们俩的事的是我。但我没有声张,而是装作不知道。”沈老头说,“一来,这种事情说了也没用,只会徒增许多人的烦恼。二来,这条路不好走,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放弃了。我想着,或许过个几年,他碰了壁了,摔得疼了,自然就放弃了。”
“可您没想到,他不仅没放弃,而且和那个男人的关系还愈演愈烈了。”贺瑆猜测道。
接下来的故事走向不难猜,无非是沈知珩的父母知道了两人的事情并且坚决反对,然后逼他分手、结婚……
不过,贺瑆还是选择静静地听沈老头讲。
“是,”沈老头点点头:“本来,他交男朋友这件事是瞒着他父母的。但年轻人嘛,你知道的,血气方刚、干柴烈火,气氛一到闹起来就没个顾忌。于是有一天就被大嫂察觉到了。”
“刚开始大嫂还以为他有了女朋友,一直旁敲侧击,却什么都没问出来。直到那天晚上,看到了他们俩在楼下……”
沈老头点到为止,贺瑆却立马猜到了后面的事情。
“大嫂又惊又怒,气得直发抖,紧接着大哥也知道了。”沈老头说,“他们勒令小珩立马跟那个男的分手,然后结婚生子。小珩不同意,事情就僵在了那儿。”
“其实,同性恋群体一直以来都是广泛存在的,但能接受的人却寥寥无几,甚至很多同性恋者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所以,当父母的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个同性恋的时候,往往都是以死相抗。”
“大嫂也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用的招数跟小姌的父母一样,逼小珩分手。”沈老头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很苦的笑容:“唉,天底下的父母逼迫子女时大概用的都是这一招。”
“小珩跟他爸妈僵持了半年多,谁也拗不过谁。最后各退一步,小珩结个婚、生个孩子,让他们在亲戚邻居面前抬得起头,以后小珩和那个男人的事他们就不管了。”
贺瑆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是骗婚吧。”
“是啊,”沈老头幽幽地说:“这样对女方是很不公平的。”
“那您当时没拦着点?”贺瑆问。
“我当时不在。小珩被他爸妈发现之前我就被学校派去国外了,”沈老头竖起了两根手指:“两年。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