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去外界的,诸如张世良这样的各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的喧闹之外,诚善堂内部众人早就被确告知,会择优入医学馆,所有人振奋又激动。
他们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有这样泼天的大机缘。
自诩为诚善堂第一得意人的李二,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就因为他的“优异表现”和“忠诚”,他已经从一个八百文的小伙计,成了诚善堂的“小李管事”,自诩地位仅在几位坐堂大夫及染月、小婵、雪娘这几位东家心腹“姐姐”之下。
如今,他掌管着医馆内诸多细务,外来求医者见了他,无不恭敬地唤一声“小李管事”,简直是他之人生最得意事。
尤其此刻,当他在茶馆雅间,看到昔日需要他仰视巴结的“李冬海大掌柜”——哦,如今该称“前掌柜”——对着他露出几分讨好之色时,那股得意劲儿简直是直冲天灵盖。
他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表情就更加的矜持了。
“忠喜啊,倒是要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现在诚善堂可是离不开你啊。”李冬海强忍着牙酸,呵呵笑着给李二斟茶。
“唉,是啊,”李二李忠喜闻言,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感慨,“谁能想到,我们家东家竟是悯神医的高徒呢?难怪那一身医术,啧啧,神乎其技啊!”他故意顿了顿,瞥见李冬海脸上掩不住的懊悔,心中更是畅快。
说实话,若非诚善堂离不开他这位,李二是绝不会如此轻易就接受在茶馆的简单招待。
毕竟,他身份不一样了。
李冬海忍了忍,才自认为低声下气地恳求道:“忠喜,你看,能不能找机会,帮我在东家面前美言几句?我……我还想回诚善堂效力!以前那些事,都是我的错!”
俗话说“风水轮流转”,但是这转的也太快了。
要是早知道宁二姑娘得了宫中贵人的青睐,是悯神医的徒弟,他当初摆什么谱,装什么大瓣蒜呢。
他当时就应该多观察几天,而不是轻视宁明舒“年少无知的傲气”,迫不及待地对她甩脸子,等着对方上门求他。
却不料,现在是他回不去诚善堂。
他若是当初能够多坚持几天,现在哪里还轮得到李二这个小伙计给自己脸色看。
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李掌柜低头的模样,、李忠喜脸上的露出一丝遮掩不住地得色:“这我可不敢多嘴,东家虽然信任我,但是越是如此,我越是要仔细着才是。
李冬海强忍住不悦。
真是小人得志。
不过目光落在不远处气派不已的诚善堂,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他眼都要绿了。
这么多人,得有多少好处啊。
“是是是,忠喜难怪能得东家的信任,光是这份贴心就不一样,”李冬海憋屈地强笑道,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而是问出他最关心的事情,“外面现在可是传的沸沸扬扬的,说东家……要开什么医学馆?这事儿……是真的吗?”
他紧盯着李二,心脏砰砰直跳。
敝帚自珍才是常态,但是医学馆如果是真的,不失为一个提高医术和名望的好机会。
“李兄啊……”李二到了这时候,觉得自己终于是拿够了架子,才拖长了调子,“这等大事,我能随便乱说吗?”他眼神闪烁,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冬海,“你且……安心等着便是。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
好容易对着一个小人物再三拍马屁,才能得到这个消息,李冬海心潮澎湃。
他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看着看着李冬海脸上变幻莫测、又惊又喜又愁的表情,李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随即告辞离开,也不在意李冬海压根没留心到的离开。
回到诚善堂,李二第一时间便去向染月“汇报工作”,狠狠为自己表了一番功,“染月姐姐,您交给我的事,您放心吧。消息传出去了。”
等染月赞许地一点头,李二转身就精神抖擞地投入到杂务中去。
他可要给东家好好表态,自己是能够进医学馆的不二人选。
东家筹划的医学馆眼看就要落地,正是用人之际,那他李二也不是没有可能,成为医学馆的人,甚至是成为官府中人。
他的脸上不由闪过兴奋的红润来。
与消息灵通的御医或达官贵人不同,外面传播得沸沸扬扬的悯神医和其徒弟,以及医学馆的传闻,信者甚少。
那些涌入诚善堂求医的贫苦病患及其家属,在等待的间隙,在煎药的炉火旁,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丝半缕的风声。
“听说了吗?好像要开个什么……医学馆?”
“嘘!小声点,谁知道真的假的?听着就跟戏文似的。”
“唉,就算是真的,又跟咱们有啥关系?那可是学本事的地方……”
为了达到最佳的宣传效果,让信息一旦最终告知,就有尽可能多的人上门,宁明舒安排了诚善堂的人,半遮半掩的将医学馆的事情将这些消息尽可能的传播出去。
李二之所以跟李冬海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否则他一个势头正好的诚善堂小李管事,真当他那么眼皮子浅不成。
因为诚善堂伙计陈福生,这个跟他们这些穷苦之人相似的,被东家救母的打杂小伙计,却悄悄告诉他们一件喜事。
“我悄悄告诉你们,咱们东家办的医学馆,可跟一般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东家不看家世,只看心性天赋,据说,可能对穷困人家是不收学费的呢。”
对于一般人而言,言之凿凿的故事,如何有这种内部人士透露出来的消息,叫人更为确信。
“什么?不收钱?”打听者激动地瞪大了眼睛。
陈福生点头,感激不已地道:“是啊,我母亲当初就是被东家救了,还给了一份诚善堂的活计呢,我也得以跟着大夫们打打下手,学点手艺。我就打算以后去医学馆学习,哪怕学上那么一两手医术,能开点简单的方药,也是一份不错的营生。如果你们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关注着点,到时间就过来报名试试看。”
“不收费的营生”是最打动人心的几个字。
学医,不仅是一门受尊敬的手艺,更是能换来真金白银,让一家人能够糊口过日子。
对于穷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而且“只看心性?那……我娃子手巧……”
“学成了,是不是也能进诚善堂这样的地方……
要知道,去铁匠铺、木匠铺当学徒,不仅要签卖身契般的契约,逢年过节还得孝敬师傅,辛苦几年也未必能学到真本事。
疑虑、激动、不敢置信在众人的口舌之中升温传播开来。
这些细微的波澜,也随着“悯神医”那近乎神话般的传说,传播开来,悄然渗透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在某个边陲小镇的药铺里,一个对医术瓶颈苦闷已久的中年大夫,放下了手中泛黄的医书,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喃喃自语:“珍稀医药典籍……公开教授?若真如此……我为何不能去那医学馆一试。”
在某个村庄,一个识得几味草药的赤脚郎中对家人道:“听说京城有地方能正经学医……不收钱!俺……想去试试!”
在某个码头,看着垂垂老矣,医药无救的老母,身强力壮却无奈痛苦的年轻人,攥紧了拳头:“我要去学医,母亲,我一定能救你。”
……
希望是世界上最真珍贵的东西。
医学馆给了太多人期盼和希望,星星点点的火光呈现出燎原之势。
如果,如果试试看呢?
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与李二作别,听着李二大言不惭的“李兄”两个字,李冬海一转身,脸色就沉了下来。
“狗东西!居然敢跟我蹬鼻子上脸。”
当初跟宁明舒闹翻以后,侯夫人的大丫头可是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只丢下一句“安分等着,自有安排”的空话便打发了他。
只叫他气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满腹怨气地在街上晃荡了一会儿,不料一个同样晦气的身影撞入李冬海眼中,正是福济堂的钱掌柜。
“哟!这不是李掌柜吗?”钱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许久不见,李兄如今……在哪方宝地高就啊?”
李冬海脸颊抽了下,同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下手:“钱掌柜的生意兴隆啊。”想到钱掌柜之前让他去他们福济堂当坐堂大夫,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要知道两人可曾经是死对头,让他在对方手下做个普通大夫,他哪里受得了。
钱掌柜脸上的假笑也瞬间冻结。
谁不知道,因为宁明舒的缘故,到福济堂的病患数量锐减。
说什么福济堂又贵,医术又不高明的,他都不止听到过一次。
冷笑一声,钱掌柜道:“嗨,吾惟愿天下无病患。不提这些,这不,我刚接了帖子,赶着去赴个‘杏林会’,都是些有头有脸的老前辈、真名医,品茶论道,商议些……关乎医者前程的大事。哎呀,瞧我多嘴,也不知……李兄是否也在受邀之列?”
李冬海瞬间抛去了黑脸,眼珠子一转,热情地跟上。
“同去!正好路上向钱兄讨教一二。”
钱掌柜被狗皮膏药李冬海黏上了,只是到底两人都因着宁二姑娘日子艰难,也算是有“兔死狐悲”的交情。
于是,到底还是被李冬海跟去了杏林会。
和外人看热闹不同,京都大夫多有自己的门路,知道这医学馆的事情,倒很有几分可能是真的。
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如何在即将成立的医学馆中分一杯羹。
“难道悯神医真的会拿出他的秘籍出来?”
钱掌柜在里面上蹿下跳,让他拉下脸去和宁明舒打交道,他是做不到,但是,他捋了捋胡须,“想来是这宁东家,借了悯神医的势,打造自己小神医的名头,那么我们这些医学界的同仁,自然是当仁不让地要提供帮助了。”
“是啊是啊,诸位都是杏林高人,这宁东家扬了自己的名声,总也要给诸位几分面子才是。”李冬海忙应和。
想要进入医学馆,保险起见,还是从众。
“只是,不知道这医学馆什么时候正式宣告。”众位医者纷纷点头,眼里闪烁出一丝贪婪的光芒来,是人就有自己的欲望所在。
谁不希望提高医术,谁又不希望,能在这能够青史留名的地方,落下自己的名字。
“铛!铛!铛!”突然楼下不远处的广场上,巨大石制告示栏前,突然响起清脆急促的铜锣声。
不仅是杏林会不远处的广场,信国许许多多地方的广场,都能看到身着皂色公服、腰挎佩刀的官差,小心翼翼地将告示平整地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奉旨晓谕:悯神医高徒,代师……创立济世医学馆。广纳……向学之士,普惠百姓,传承医……”
“馆中藏有悯神医一生……典籍、秘方。凡入馆学子,经考核品性、资质合格者,无论出身贵贱贫富……”
“医学馆馆长,由悯神医亲传弟子……总揽馆务,教授岐黄。”
“此乃利国利民之千秋善举……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