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修好的藤篓放到一边,又重新拿起另一只开了口的旧篓,低头看了看断口,许久未动作,像是在想该从哪一根藤条下手。
终究是心里压着事,他猜到了阿嬷没有亲自接待这个外来人的原因,过了片刻,他才继续回答之前许观澜问到的问题:“以前这里盖房子,讲的是顺山势,避潮气,避风。”
“怎么说?”
“我们这边的风不一样。”苏班手上动作不停,“尤其是大雨前后,风总是会贴着地和墙走。窗开大了,门朝向不对,屋里就总是潮,人住久了也会生病的。”
他说完,抬头看了许观澜一眼,见他拿着平板记录,也忍不住勾唇。
“你不是画房子的么?这种东西也记?”
许观澜笑了笑,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句。
“这些话对我画房子来说用处可太大了。”
之后,他就没再问别的。
又坐了十来分钟,眼见天色一点点往下沉,巷子口开始有人走动,苏班也始终没主动开口多说一句。许观澜心里有数了,合上本子起身告辞。
苏班只是点头,连句客套话都省了。
从那栋旧屋出来后,许观澜没有立刻回旅馆,而是沿着主街慢慢走了一圈。
镇上的气氛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几家原本摆在外面的草药和山货被收进去不少,卖香料的女人不再跟人闲聊,卖冰水的小贩也没像平时那样招呼外地客,连街口那家小酒吧的门都比往常关得早了些。
许观澜知道,这和大摇大摆来到镇上的那几个人有关系。
心里这么想着,没想到转角之间,就遥遥看见了那几个人。
挂木珠的中年男人进了一家卖旧药罐和香料的小铺,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晒干的叶子。背相机包的年轻人站在街边拍了几张屋檐和木窗,镜头却总往林子那一带晃。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则换了身衣服,坐在旅馆门口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看上去慵懒又自在,实则来往的人都记在了她的心里。
很怪异,真是既虚伪又直白的一群人。
这时候,达苏也终于从阿嬷那边出来了。
他脑门上还带着点红,一看就知道挨了一顿揍。整个人灰头土脸,肩膀都耷拉着,偏偏还不敢回家,他怕回了,还得再挨一顿,只能沿着墙根慢吞吞挪。
路过主街时,他看见那几个外来人还没走,脸色顿时更苦了。
挂木珠的中年男人眼尖,先看见了他,笑眯眯地开口:“老弟,又见面了。”
达苏脚下一僵,硬着头皮挤出个笑:“是啊。”
“之前听朋友说你们这里出了好药材,我是个做药材买卖的,这不正好对口了吗,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可是我上下问了好几圈,人都说没听过。”
听到男人这话,达苏心下一喜,阿嬷的办事能力真是强,这么快就统一口径了!
谁知男人紧接着就说:“可我想着我那个老朋友也不是个说大话的啊....”
他笑眯眯地凑近达苏,“我也想交你这个朋友,这里并不富裕,你们有货,我们呢,有渠道,为什么不合作呢,你们有钱赚,我们也有钱赚,这多好啊......”
达苏头皮发麻,阿嬷的那顿揍可不好抗,他手心都开始冒汗,“我那就是酒后胡言乱语,老哥不要当真了。”
“喝多了还能把小孩名字,时间地点,阿嬷说过什么都讲得清清楚楚?”中年男人笑意未减,眼神却比刚才深了点,“你这酒后的胡言乱语,可比一般人编的故事都好听多了。”
达苏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就在这时,街边忽然响起一声重重的咳嗽。
卖冰水的小贩提着桶站在不远处,像是刚好收摊路过,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达苏。
再往旁边看,卖香料的女人、炸香蕉的老头、连小酒吧那个平时最懒得管闲事的老板,都不知什么时候看了过来。
达苏心里猛地一定,他怕啥!现在是他的地盘!
“哥!你找我啊!”他雄赳赳气昂昂的对着小贩老哥挥手,嘴角都要扬到太阳穴了。
“我这边有事,至于我说事情的真假,你问问镇上的人不就知道了吗!我还能骗你们吗?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玩啊!”
说着,达苏还一边往后挥着手,他决定了,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哪都不去了。
中年男人看了他两秒,竟也没追着不放,只笑了笑:“行,那就我自己去打听。”
另一边,观看完全程的许观澜已经回了旅馆。
他把今天的见闻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编辑成邮件就发送了出去。
达苏被阿嬷敲打过之后,大嘴巴明显收紧了,但还是装得太不自然了,那些人自然不可能就这样被敷衍过去。
镇上的人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挡话,他们不想让外头人把手伸得太深。
这比什么都说明问题所在。
许观澜坐在桌边,沉思了片刻,把自己揣测出来的这层意思简短记下,继而又发了一条密报回去。
【消息经行商外泄。】
【外来者已到镇上。】
【本地人开始防范,态度倾向于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