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夏日的午后,阳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出波浪状的热浪。街道两旁的蝉鸣声震耳欲聋。
一对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并排走着。
男孩一边肩膀半掉不掉地挂着自己的书包,他个子已经拔高,但身形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玫粉色瞳孔在烈日下微微收缩,神色有些不耐,不知第几次把被汗水打湿的刘海从眼前拨开。
女孩比他稍矮一些,黑发整齐地贴在耳后,露出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下那颗小痣格外清晰。她正是抽条的年纪,洗的发白的校服短袖下,是有些伶仃的小臂和手腕。她没有背任何东西,属于她的书包正拎在少年另一只手里。
太热了。
男孩突然脚步一转,几步跨到街角一台老式自动售货机面前。
机器发出嗡嗡的制冷声。他弯下腰,往投币口塞了几个硬币,然后“啪”地按下一个按钮。
“哐当。”
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滚了出来。印着花哨怪兽图案的瓶身冒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男孩拿起汽水,利落地启开瓶盖,与玻璃瓶口分离时发出“嘶”的一声轻响,一股甜腻的橘子味混着碳酸的刺激感瞬间弥散开。
他转过身,直接把开了盖的汽水递到女孩面前。
“第一口。”男孩理所当然道,甚至带了点命令的口气。
女孩接过,对着瓶口抿了一小口。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紧接着是人工香精那种虚假的橘子味。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物理性的降温。
她皱了皱眉,迅速把汽水塞回男孩手里。
“难喝。”女孩评价道,她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这种东西。
男孩咧嘴笑了,似乎很满意这个反应。他接过汽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显然让他舒爽了不少,他长长舒了口气,另一只手胡乱把垂下的发丝撩上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语气轻快,又喝了一口,“走吧,热死了。”
女孩嫌弃地看了眼他手中的汽水,快步先行走出了街角。
男孩追上去,汽水瓶在他手里晃荡,发出冰块撞击的清脆声响,时不时又递过去:“再来一口?”
“不要。”
“就一口!”
“……”
这样的场景在那个夏天,以及往后的很多个夏天重复了无数次。
男孩总是买同一款汽水,总是递给女孩第一口,女孩每次都会喝,每次都会皱眉,每次都评价“难喝”或“莫名其妙”,然后塞还给他。
男孩乐此不疲。
“哪里难喝了?”他晃了晃瓶子,里面的液体发出清脆的声响,“明明很爽。”
“你就不能自己喝第一口?”有一次女孩忍不住问。夏日的热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男孩正咬着吸管(有时他心情好会特意去隔壁便利店要一根) ,闻言瞥了她一眼,眼眸在夕阳下显得很透亮。
“不要。”他回答得理直气壮,“第一口最好喝,但喝多了腻。你喝刚好。”
这是什么歪理?女孩懒得深究,只当是他青春期无处安放的、奇怪的执着。
......
现在。
总部大楼,冷气充足的内部走廊。
墙面是光滑的合金材质,反射着天花板冰冷的LED白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新风系统过滤后的、毫无生气的洁净感。
鸣海弦靠在自动售货机旁,漫不经心地按着按钮。屏幕上的商品列表滚动,最后停在一款经典的橘子汽水上。
“哐当。”
他弯腰取出那瓶冰镇汽水。瓶身凝结的水珠迅速沾湿了他的手指。
他熟练地用拇指挑开拉环。“嘶——”
铝制瓶的,包装换了几代,和当年那个玻璃瓶不太一样了,但牌子还是那个牌子。
鸣海弦转过身,甚至没看旁边的人,手臂一伸,汽水罐就递到了暮戈京矢面前。
暮戈的目光刚从手腕终端上某条加密信息流的结尾处移开,触及那罐熟悉的、冒着冷气的汽水,她的反应几乎与年少时毫无二致——停顿半秒,伸手接过,仰头,瓶口贴上嘴唇,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将汽水递回鸣海弦手里,动作流畅得像一段重复过无数次的程序。
没有皱眉,没有评价,只是平静地还给他。
走廊顶灯的光线切割着两人的轮廓。鸣海弦穿着第一部队的深色队长制服,那件标志性的长款外套随意地敞着。
暮戈的军装笔挺,墨黑色短发用一支电子笔随意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颈线。她眼下那颗小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从未变过的印记。
鸣海弦自然地接过来,就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冲刷着喉咙,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总部这破售货机,冰得不够透。”
暮戈京矢“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鸣海当然没有注意到那个缺失的“难喝”。
在他眼里,这太正常了——喝了十几年的汽水,每次都说难喝才奇怪。人总是会习惯的,不是吗?他们分享过无数瓶类似的饮料,也许她只是终于接受了这种味道的存在,或者懒得再抱怨了。
他们刚刚在总部楼下的一家餐厅吃过饭,暮戈京矢接到了伊丹启司的单独会见信息,正要前往顶楼的办公室。
“刚开完会,伊丹长官找你什么事啊?”鸣海晃着汽水瓶状似无意般问到。
“谁知道呢,可能想核对一些技术细节吧。”暮戈耸耸肩。
鸣海眼睛眯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旁听。”
又来了,鸣海这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敏锐。
暮戈没有看他,依旧不紧不慢走着:“是吗?我以为你不想让伊丹长官再问起上个季度第一部队演练设施预算超标的事了。”
“哈?本大爷都在报告里说了,那是合理的损耗!计财处那帮人唧唧歪歪烦死人了!”
弦,你还是这么容易被带偏真是太好了。
“或者...你要是很闲的话,去国贸大厦那边顶一下长谷川的班?每次都把他推出去应对那些官僚也太可怜了些。”她慢悠悠又添了一把火。
“才不要!那种浪费本大爷宝贵时间的——”鸣海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所以你的副队长的时间就能被浪费了吗,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长谷川。暮戈京矢毫无诚意地为长谷川副队长默哀了一秒。
“嗯,确实很烦,”她肯定道,“你记得提前把游戏时间发给我,还有那个限量手柄的链接。”
“回去就发!”
“好。”
暮戈轻笑着点了点头。鸣海弦盯着她的脸,突然抬手,不算轻柔地掐起她下巴左右看了看,末了指腹碾蹭过她眼下那一小片淡青,“啧。”
“你这又是多久没睡了?”
暮戈任由他摆弄,完事才微微转脸:“怪兽可不会照顾你的生物钟,而且这个,”她点点自己眼下,“你可以当成我的新默认设置。”
说完,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鸣海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仰头,把剩下的汽水一饮而尽。
易拉罐被捏扁,精准地投进走廊尽头的回收箱。
“哐当。”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然后沉寂下去。
暮戈京矢推开总司令办公室的门,这里陈设跟四之宫功在时别无二致,只是更为刻板规整了些。
伊丹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等她,暮戈京矢走过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长官。”
伊丹长官转过身来,示意她看办公桌上那一份文件。
暮戈拿起来,只是翻了几页便放了回去——是那个导致多名队员牺牲的失败项目,早已被勒令终止了,她看着那几个熟悉的关键词,佐藤美咲混合着痛苦与泪光的脸又在她脑海晃过。
她突然有些烦躁,因为隐约知道了这场谈话的走向。
“那个项目,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伊丹启司说,“一种可能性。”
暮戈京矢平淡道:“只是可能性。”
伊丹长官的目光仿佛能看透面前的人:“如果是你的话,就不只是可能性,不仅仅是技术,当年你的适配数据,总部仍然留有记录。”
“......”
“你曾经拒绝的那个方案,现在希望你能根据形势,和这份项目‘遗产’重新考虑。”
......
下午四点,保科宗四郎终于从正式会议上逃了出来,质询持续了两个小时,他回答了十七个问题,挡回了五次明显的陷阱,为第三部队争取到了两笔额外临时预算的初步意向。当他终于能离开会场时,感觉精神上的消耗比打一场仗还大。
“呦,没被那群政府议员吃了?”
保科刚在自动贩售机前按下咖啡的按钮,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哥,”保科接过滚烫的纸杯,转身面对宗一郎,“第六部队最近很闲吗?都有空来总部围观兄弟部门的内部事务了。”
宗一郎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与弟弟相似的眼里闪着促狭的光。第六部队队长的常服穿得一丝不苟,和他此刻脸上那种“看好戏”的表情形成微妙反差。
“关心弟弟的事,怎么能叫‘闲’呢?”他笑容不变,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保科的肩膀——力道不轻,让人无法轻易挣脱,“走,陪我去外面透口气。”
保科被他半拖半拽地弄到了走廊尽头的露天休息区,“你最好是有正事。”
宗一郎给自己泡了杯茶,那缕稍长的刘海随着动作晃动:“正事在会上还聊得不够吗?我只是作为兄长,慰问一下弟弟的近况而已。”
保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灌了一大口黑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我很好,不劳费心,我先走了。”
宗一郎笑眯眯拦下他:“跟暮戈首席相处得还算愉快?”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保科的左手腕。
“合作很顺利,暮戈首席是能力非常出众的同伴。”保科宗四郎没有理会兄长话里的调侃,回答得滴水不漏。
“同伴?”宗一郎重复了一句,“你确定她字典里有这个词?而不是什么实验体、所有物之类的定义?”
保科宗四郎皱眉:“你对首席有偏见。”他早就推测出这两个人曾经有过深入接触,恐怕还多有摩擦,不然保科宗一郎也不至于特意大老远还给他发资料——那东西除了给当时的暮戈添堵好像并没有别的用处。
但保科没当回事,他自认了解大哥的性格,强势,习惯掌握主动权。稍微想象一下:当两个都认为‘自己才是对的’、而且都习惯让别人‘按自己规矩来’的人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大概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是吗,依我看,被某些表象蒙蔽还不自知的另有其人,”宗一郎慢悠悠地说,随即话锋一转:“嗯,说起来,在实验过程中,要是你出现了不适反应,她会怎么做?”
保科回想了一下:"通常会暂停然后调整?虽然调整后的方案也没好受到哪去。"
"从来没有矫正措施?"
“没——什么措施?”
保科宗一郎没有回答,视线落在弟弟手腕上:"她给你戴那个手环的时候,说是提升切割效率?"
"对,3%。"
宗一郎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她有没有告诉你,戴上之后就不能摘了?"
保科愣了一下:"嗯?"
"看来是没有。"宗一郎放下茶杯,"抬手,让我看看。"
保科依言伸出手。宗一郎的手指在黑色金属环上轻轻按压,又示意保科转动手腕。
"知道这手环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吗?"
保科摇头。
"记忆态生物合金,"宗一郎的语气有些冷硬,"一旦激活贴合,就会与你的生物电场形成永久性共振。理论上,除非她亲自解除,否则它会跟着你一辈子。"
保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黑色圆环,它此刻温顺地贴合着皮肤,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宗一郎看着弟弟似有所觉但没完全明白的样子,头一次有了想叹气的冲动。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是手腕?为什么不是嵌在武器上,或者做成护甲?"
保科:“......”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宗一郎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因为手腕是发力之源,也是生命体征最明显的地方。脉搏,体温,汗液成分...多完美的监测点。"
监测点。保科想起上次战场上他追着暮戈开定位装置的玩笑,现在想来,那些他信口胡说的话,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否定过。
"在我们那期实验里,"宗一郎继续说,"有个试作型,功能类似。区别是,它的‘服从性提醒'是通过释放微量神经毒素来实现的。"
保科的呼吸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