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一郎放下茶杯,身体前倾,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如果...你在实验过程中违抗她的指令呢?比如拒绝执行某个动作,或者...出言不逊?"
保科微怔:"我从来没...为什么要违抗指令?"
"假设而已。"宗一郎紧盯着弟弟。
"大概会重新讲解必要性?"保科不太确定地说,“虽然术语很艰涩....有时会记录在案。”他想起那个记账本,有些无奈。
宗一郎的瞳孔微微收缩,“只是记录在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松了松其实并不紧的领口,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哥?”保科试探地叫了一声。
"知道吗,宗四郎,"他的声音很轻,"在她那些‘优化方案’里,我曾经连续三天被强制保持清醒状态,就因为她要测试极限疲劳下的神经反应。"
保科表情维持得很平常,实则几乎是屏住呼吸听着强大的兄长难得吐露自身狼狈经历——小时候只有他看他洋相的份。
"有一次我质疑她的一个参数设置,她直接切断了我的声带神经元连接十二小时,把我锁在测试舱里,直到我‘想通'为止。而那个试作型手环,会在监测到抗拒情绪时自动收紧。"
保科惊讶地睁大眼睛。他无法想象暮戈会做出这种事——至少不会对他做。
“还有那次水下....”保科宗一郎像是突然回神,打住了话头,没再说出更多“黑历史”——保科宗四郎暗自遗憾。
"而你..."宗一郎摇了摇头,"你质疑,她解释。你撑不住,她调整。她甚至给你准备了'定制款'——没有惩罚机制,只有辅助功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黑色手环上,这次带着近乎怜悯的神情。
“暮戈京矢是个极其复杂的个体。她对不同的人运行着完全不同的‘交互协议’。你目前享受的这套协议,或许是因为她觉得你有用,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别把那套协议误认为是她的‘默认设置’。”
说完,他重新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对着保科摆摆手:“行了,快回你的立川基地吧,当心点,别哪天被那个女人卖了还帮她数钱。”
保科站起身,对兄长这番不算中听的劝告没发表任何回应,心情出乎意料的好,相比于那些没有实感的“强制手段”和“交互协议”,他更在意暮戈还真让兄长吃过这么多亏,有点暗爽,觉得自己这回听够本了。
至于那个手环?再说吧,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
保科回到立川基地时,天色已经染上了傍晚的茜色。
整日折腾下来,他已经不觉得困或者疲倦了,有种熬过头的异常麻木和精神亢奋,心里盘算着一会去把战后清理统计的文件给批了。
他刚跨过主闸门,就在通往核心区的连廊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暮戈京矢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应该是刚从总部的专车下来。她走得比平时稍慢,一只手插在军装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着。
保科几步跟上去,自然地搭话:“暮戈,回来得挺快。”
暮戈抬起眼,眸色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淡。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保科走在她身侧,语气轻松:“对了,刚才在国贸大厦开完会,我哥跟我说了些有趣的事。”
“第六部队队长,保科宗一郎,”暮戈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平。“他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保科笑了笑,“就说了些测试啊,手环啊,还有水下什么的——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吊人胃口。”
他说得轻快,但目光一直落在暮戈脸上,好奇心暂时压过了察言观色。
暮戈的脚步又慢了一点。
她应该用她一贯的方式——简洁,轻佻,带点讽刺,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带过去。这是她最擅长的。
但今天不太一样。
战斗后的疲惫、低血压带来的眩晕、睡眠不足导致的反应迟滞,还有伊丹长官办公室里那份文件带来的烦躁感。
这些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负面情绪,像一层层细沙,缓慢但持续地淹没她某个一直运行平稳的模块。
暮戈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温度:“所以你们以前到底——”
“宗一郎队长的天赋毋庸置疑,”她平视前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性能,“神经传导速率和解放潜力在数据库里能排进前五,在关西那边被称为‘完全品’并非虚言。”
这个客观甚至略带赞赏的开场让保科有些意外。
但紧接着,她平淡地补充了后半句,如同在报告上盖下“不予通过”的印章:
“可惜,太不听话。”
她没有多做解释,仿佛“不听话”这三个字已经足以概括所有问题,抹杀了之前所有的肯定。
“既然......那次技术合作让他如此印象深刻,以至于时隔一年,还念念不忘跟你怀旧...”暮戈嘴角抽动一下,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保科知道接下来可能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也没有怀旧啦....”他微笑着试图拉扯节奏,“就是说你以前对他挺严格的?他好像很...印象深刻。”
暮戈京矢想起当年那个总想着跟她争主导权、挑战她界限的保科家长子,在第五次被她用拘束带压到水里,终于学会点头后,眼里倔强的冷光,那绝非什么愉快的经历,于当时的她而言,没有胜利和征服的快感,只是清除了一个障碍,伴随着被拖慢效率的烦躁。间接导致她对于保科家这种世家的初印象并不好。
“是吗。”她咽回了她认为保科没必要知道的细节。
“那替我谢谢他的……评价。”
保科正想再问些什么,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副队长!”
一名队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小此木组长找您!在医疗室,很急!”
保科皱了皱眉:“医疗室?谁受伤了?”
“不是受伤,是……是心理问题。”队员压低声音,“昨夜战斗的新人,情况不太好。”
保科立刻快步走向医疗区,暂时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疑问抛在了一边。
暮戈京矢原地站了几秒,也跟了上去。
医疗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消毒水味,金属气息,还有眼泪蒸发后残留的咸涩。
病床上坐着一名年轻的女孩,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刚加入第三部队不到三个月。她缩在床头,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打颤的叶子,眼泪不住地往下淌,把病号服的前襟浸湿了一大片。
小此木站在床边,一向活力十足的脸上此刻满是焦虑和心疼。她试图伸手去碰那女孩的肩膀,但女孩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猛地躲开,缩得更紧了。
小此木的手停在半空,声音放得极柔:“没事了,铃原,没事了……战斗已经结束了,你很安全……”
但女孩像是听不见。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破碎得听不清。
亚白米娜站在窗边,双手抱胸,清冷的脸上眉头紧锁。她不是不关心,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枪炮、战术、讨伐战,这些她精通,但面对一个崩溃哭泣的年轻女孩,她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保科压低声音问。
小此木看见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把他拉到一边:“是昨夜第一批和C型毒素余兽接战的新人,铃原优子。战斗时表现很勇敢,但今天早上开始就不对劲了……不吃不喝,不说话,一闭眼就尖叫....刚才突然哭起来,停不住。”
保科:“PTSD?”
小此木点了点头。
PTSD。战后心理创伤。这在防卫队里并不少见,尤其是对第一次经历生死战场的新人。
“心理干预程序呢?”保科问,“专业的事应该交给——”
“已经做过了,”小此木苦笑,“两轮心理咨询,用了镇静剂,效果……您也看到了。”
保科叹了口气,示意他了解了,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
“铃原?”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关西腔在此时显得格外温柔,“我是保科副队长,记得我吗?昨天在战场上,你还帮我挡过一次侧翼的袭击。”
女孩没有反应,依旧盯着墙壁。
保科在床边停下,没有靠太近。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低于床沿,显得更无害:
“昨夜……你很勇敢。你所在的第四小队,成功拖住了三只余兽,给主力创造了攻击窗口。如果没有你们,战线可能会崩溃得更快。”
女孩的肩膀微微松动。
“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他轻声说,“昨天的事……确实很可怕。我也怕过,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吓得连刀都握不稳。”
女孩的啜泣声稍微小了一点。
“但是你看,”保科继续说,语气平和得像在哄孩子,“你现在安全了。这里是医疗室,周围都是你的队友,没有人会伤害你。小此木组长、亚白队长,还有我,我们都在这里。”
他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床沿上。
“你愿意……跟我说说话吗?说什么都行。”
漫长的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回应时,女孩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保科的手掌。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海……全是血……他抓住我……然后……”
她又开始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没事了,”保科的声音更轻了,“都过去了。你活下来了,这很了不起。”
“……副队长……”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我忘不掉……一直看到……一直听到……”
暮戈京矢站在门侧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副画面,眼神却没有聚焦,只是落在虚空中某个点,其实她的状态不适合待在这里,但现在离开会不会更不合时宜?她的大脑在怠速运转,外界的声画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保科还在轻声细语地对女孩说话:
“……人都会有再也忘不了的事。那些画面可能会在脑子里停留很久,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学着和它们相处。”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像温水一样包裹着房间里紧绷的空气。亚白也忍不住柔和下一点脸部线条,与小此木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这种事让保科/副队长来就对了。
“你不是一个人,铃原,我们都会帮你的…”保科说着回头看了眼医疗室内几人,小此木连忙配合着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这不意味着你被它们打败了,这只是……”
“只是因为突触产生了不可逆的构像改变。”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医疗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暮戈京矢站在那里,似乎是慢半拍接收到了保科的“配合信号”,绀青色的眼睛依旧平静,甚至有些空洞,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就像平日严丝合缝的一枚齿轮突然卡顿,她平时那套运行良好的“人类交互模拟程序”出现了延迟和滞涩。
说完前半句,她觉得解释得不够完整,又随口补充道:
“简单来说,就是恐惧记忆被过度固化了,导致心理脆弱和外界刺激阈值降低,从神经学角度,这相当于永久性的——”
暮戈的话停住了。
她好像才从某个地方收回神来,发现医疗室所有人都在看她。
连亚白米娜都露出了复杂的眼神。
铃原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她听不懂那些术语,但她听懂了“永久性”“不可逆”——这些词像冰锥一样扎进她本就脆弱的精神里。
小此木张着嘴,一脸“完了”的表情。
保科蹲在那里,也仰头凝视着她。
暮戈京矢的睫毛飞快地眨了一下,立刻反应了过来。
“…我的意思是,”她尝试修正,“这种情况有生理基础,单纯的谈话治疗可能不够,需要配合神经调节药物,或者...”
她顿了顿,末尾又干巴巴缀了一句,试图让它听起来更“人性化”:“……你会好起来的。”
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效果,就像给一堵冰冷的铁墙刷上一层薄薄的劣质涂料,反而更凸显了下面的金属本质。
铃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无声的。她再次抱紧了膝盖。
暮戈掐了下手心。
烦躁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对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对这个失控的局面,对她自己竟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对所有的一切。
她不想待在这里了。
“副队长,”暮戈转向保科,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晚上忙完之后,来实验室一趟。”
说完,她没等保科回应,对其他人点了点头——一个礼节性的动作——转身走出了医疗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医疗室里,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最后是小此木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个……铃原,暮戈首席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保科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他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意思是,”他柔声对铃原说,关西腔软得能包裹所有尖锐,“你的大脑正在很努力地保护你,只是方法有点……过于热情了。给它一点时间,它会找到更好的方式的。”
他继续安抚铃原,声音平稳,笑容温暖。
一个小时后,铃原优子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女孩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但眉头依然紧锁,睡得极不安稳。
小此木留下来继续照看,亚白和保科一起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亚白停下脚步,看向保科。
“暮戈首席她……”她斟酌了下用词,“最近压力太大了。”
保科“嗯”了一声,食指按上额角。
他知道暮戈压力大,也知道她有时就是会那么冷酷。他一直知道。但他今天才真切地看到,这种压力如何磨损了她原本包装精良的外壳,露出了内核荒芜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