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市区天气预报,今日是本月最后一个阴雨天,持续半个月的漫长梅雨季终于要步入尾声。
“咝——”
随着演练场气密门开启的响动,保科宗四郎穿着暗红的战斗服从门内走出来,头发被连绵不断的小雨打湿黏在前额,他随手拨开,抬手动作牵扯到肩部,细微卡顿了一下。
“啧。”
十号胸口的蓝眼睛嗡嗡作响:“怎么了保科?你也觉得湿哒哒的很烦人是不是?”
“不是,我觉得你比较烦人。”
过了对个人来说过于宽广的缓冲观测区,他在装备区不顾十号的抗议一路走一路拆身上精巧的装甲,等冲洗完毕换上常服,他才舒了口气。好吧,十号说的也不无道理,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确实让人浑身不自在,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但他今天的不适主要来自.....
他扭过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胛,那里的肌肉不自然地僵硬着,隐隐泛起一片青紫,是发力代偿过度的后果。
真是的。保科皱着眉小口吸气,十号那家伙今天也太激动了吧,这个不懂节制的战斗狂。比起他以前战斗或训练时受的伤当然不算什么,但是被自己的战斗服弄伤什么的也太......而且这种不大不小的肌肉损伤又不能动用非常医疗手段,恢复起来最磨人了。
他垮着脸推开观测室门,当门内没离开的研究员冲他打招呼时,又光速挂上与往常无二的笑容:“大家辛苦了哦。”
“没有没有!”
“副队长才辛苦!”
目送他们三三两两收拾好东西离开,他目标明确朝着最里面的身影走去。
“暮戈——”他拖长声音,“今天十号那家伙差点把我的肩膀当杠杆掰断了……”
坐在主控台前的女人转过来,眼下小痣融入睫毛投下的阴影。
她没第一时间回答,翻了翻数据屏,才开口:“肌肉纤维轻微撕裂,乳酸堆积超标,可能是解放战力第一次冲这个基线,十号生物性亢奋,导致协同出现了偏差。”
“所以就是它害的。”保科看着屏幕上那条在80%附近上下波动的峰度,总结概括道。
暮戈京矢仔细看了眼数据分析,又看了眼时间,站起来做了个克制的舒展动作,“过来。”
保科跟着她走进观测区最里面的理疗室,她拍拍摆在中央的窄床:“躺上去。”
保科早就习惯了在这种时候听她的,直到趴伏在那张理疗床上,感受到训练服被沿着背后的拉链拉开,脑中警报才迟来地响了一声。
“那个.....我姑且问一句,首席您有理疗医师证吗?”
“理论上来说,防卫队高级军医资格证包含了这个种类。”
“那就是没有。”
保科已经后悔了,翻身想从理疗床上下来,被暮戈按住肩胛,那里肩背肌肉因过度负荷而微微痉挛:“左侧斜方肌过度代偿,背阔肌使用率低于基准线25%,不及时处理未来五天做不了高强度训练。”
同时她右手已经拧开一罐特制的生物凝胶,挖出一大块透明膏体,直接抹在他的背脊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背部肌肉绷紧,而她下一秒就用整个手掌毫不留情地压上去,用力将凝胶推开,掌心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纹理向下碾压。
保科:“......”
超、级、痛!
她的动作毫无轻柔可言,只有绝对的力道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指尖寻找着每一个痉挛的结节,然后用惊人的指力将其揉开,像一台精密的探测仪,瞬间穿透了紧绷的肌肉层。
“唔!”
他手指攥紧了理疗床边角,全身肌肉都在控制不住地“对抗”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力矫正。
可现在他背后不是什么正经医师,暮戈完全没有放缓疏导的意思,手下动作更狠地向下一压一捋:“你连基本的生理性放松都做不到吗?”
保科简直想骂人,想说你自己躺上来试试看呢?最终他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笑了笑:“首席,你这是非法行医啊......我最近应该没惹你吧。”
“再多说一句就惹了。”
说完,她一只手猛地按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强制他的手臂向后做了一个极限伸展,像是在摆弄一个关节人偶。“这里,感受到发力点了么?是今天协同脱节的部分。”
。
保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感受到了。”
这手艺要是开个店,一周就能被患者投诉到关门。
等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保科慢慢从床上撑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之前的滞涩和疼痛果然减轻了大半。
“今天余下的时间里,保持与十号的意识链接,稳定你的解放战力。”
“....行,这下十号该高兴了。”
三个小时后。
副队长办公室里亮着明亮又柔和的灯光,暮戈上次那些游戏设备还摆在置物架上,她不是爱打游戏的人,除了鸣海约她,基本不动手柄,就把它们搁着吃灰,与整个办公室格格不入。
“啊,这款游戏在队员中好像很流行呢,他们看见了总想跟我玩一局,”保科注意到了手柄,“说是,solo?”
“然后,你答应了吗?”
“不怎么玩,我一不小心就容易认真起来,大家总是输的话会不开心吧,”保科轻描淡写说出了很讨打的话,“有时会怀疑队员们背地里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呢。”
暮戈想起他诡异的游戏天赋,要是没来防卫队的话,当个游戏主播说不定也能当头部......不,有点屈才了,这张脸这个身段,完全可以去当偶像出道,话说防卫队现在的形象营销好像跟国民偶像也差不多?小此木有跟她悄悄说过“副队长有个民间应援团”之类的话。
“听说,寝室楼里说的话,没有你不知道的?”
“听谁说的?”
“看来是真的了,积威深重啊副队长。”
保科原本对着办公桌上的报表发愁,听了这话忍不住抬头看坐在对面的暮戈京矢,明明这个人才是实验室独裁者,科研组暴君,防卫队头号鬼见愁——以上都是他人口口相传的外号,绝非他个人偏见——竟然好意思说别人。
从她偶尔稍重地敲击键盘和脸上表情来看,估计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官员跟她扯皮,她最近气压低的吓人,原本不多的话现在更是惜字如金,连招牌嘲讽和刻薄玩笑都省了,这并不能让她手下的人松口气,据说首席□□之下,一个眼神就能让递交报告的小研究员哆嗦着检查自己错漏。暮戈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如说这才更接近她当年在第一部队的常态。
屏幕冷光给她面容镀上一层坚硬的表壳,薄的稍嫌刻薄的唇微抿着,心情似乎不太美妙。
她今天看起来格外疲惫。保科心想。
【好无聊,保科,我们为什么不去砸点什么?】十号百无聊赖的意识打断了他的观察,刚开始久违地贴上那个意识便携单元时,十号兴奋躁动了一阵,后来发现保科只是坐在办公室对着报表发愁,很快就因为无所事事开始在意识频道骚扰保科。
【安静,静默训练也是协同的一部分。】保科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文件上,任由它怎么抱怨都不为所动。
不过他很快发现不理十号好像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它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开始单方面对频道里唯二的另一个人类发动纠缠。
【那边那个女人!你该履行约定了!】
【与我战斗!】
【怎么不理人?你们人类不能,呃,言而无信!】
保科已经快忘了暮戈和十号还有一张未履行的战书了,但在这个把战斗当作生命中一切的怪兽意识里,恐怕一直等着这一天。
暮戈京矢一言不发垂眼工作,并没有第一时间制裁它。这被十号解读成了虚弱的信号,越发肆无忌惮地挑衅起来。
【看她那副蔫蔫的样子!】
【不是挺厉害的吗?现在不行了吧!】
【保科,她现在看起来好弱!不敢跟我们对着干了!】
意识频道闹腾个不停,暮戈的眉梢动了动:“管管它。”
保科觉得有些好笑,平时都是他被十号吵得头大,这个女人只会在一旁看他笑话,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轮到她尝尝被一个幼稚怪兽意识纠缠的感觉了。
【十号,别闹了。】他不痛不痒说了一句,十号当然没当回事,依然上蹿下跳着宣战。
保科无奈地对她摊手:我也没法呀,这可怎么办呢?
暮戈终于停下打字,眼皮一掀,似乎看出了保科那点幸灾乐祸。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在愈演愈烈的挑衅吵嚷中,突然笑了下。
保科后背一凉,危机感发出尖锐爆鸣,下一秒,一股庞大如滔天巨浪,又冰冷得像深海寒流的精神力兜头拍下!海啸般冷酷至极的意识流瞬间碾过频道每个角落,他听见十号在脑海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于“嘁”的呜咽,然后彻底没了声音,就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然后潮水漫过他。
只是波及,只是余波,但保科握着笔的手指还是僵住了。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抛进了深海。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压力,所有的念头都被挤压成薄薄的碎片,思维停滞,心跳漏拍,连呼吸都忘了怎么继续。
只是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那股意识已经退潮,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频道里安静得像是坟墓,十号那永远聒噪的意识彻底熄火,连一丝波动都没剩下。
保科下意识扶住额头,眼前的文件都出现了重影,过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十号?】他在意识里试探着问。
一片死寂。
他把意识探到频道空间,惊讶发现原本张牙舞爪的十号意识,在角落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散发着类似“委屈”和“不解”的微弱波动。
他看向暮戈,后者已经重新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睫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十号它......”
“睡了。”暮戈平静地说。
“吵到我的,都得睡。”
保科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假装研究手里那份文书,决定接下来三天,不,一周,绝对不能惹她一点不高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梅雨季最后一场雨还在下,雨丝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密的水痕。
他这份决心第二天就被自己打破了。
从早晨云层间漏下一缕细薄的阳光开始,到了晌午,笼罩东京半个月的阴雨天终于放晴。
暮戈京矢吝啬地从24小时中抽出三个小时进行睡眠后,醒来就看到副队长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她。
“你干嘛来了?”她起身,差点把手边一叠草稿扫到地上,被保科手疾眼快捞起来放好。
“我今天轮休。”他答非所问。
她脑子慢半拍转了一圈:“哦,所以呢?”
“你今天也轮休。”
她披上白大褂:“我的日程表里没有那种东西。”说着迈步就往外走。
保科却早有准备,一张轮休表“啪”地拍到她面前,上面白纸黑纸写着第三部队休息日人员安排,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她的大名,与下面一行“保科宗四郎”紧挨着。
暮戈面无表情盯着那张表,又抬眼看他,那眼神能让总部精英组集体后退三步。
保科才不怕她,“你现在编制还在第三部队是不是?”
他笑着拿起轮休表在她眼前晃晃:“那你就得听我的,今天就是首席休息日。”
那两颗小虎牙在他唇边忽隐忽现。
两人在暮戈实验室工坊里那张狭小的折叠床旁僵持了几秒,保科一度以为按她近日的脾气要把他连人带表扔出门禁了。
“行。”
她吐出一个字。
“真的?”保科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干脆,本以为搬出八百个理由软硬兼施才能说动她。
“真的。”暮戈京矢眼都不眨张口就来,侧身让出道路,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先顺着这个偶尔挺麻烦的副队长吧。她这么想着。
保科杵那没动,就这么与她对视,半晌,“我猜猜,‘等人一走,怎么定义休假还不是我说的算’,你是这么想的吧。”
暮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