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东京下午四点十分，长野县，轻井泽町。
距离小学放学点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一个放学后在街道上贪玩的，回家晚了些的孩子，背着书包蹦跳着从街角转出来，头上小黄帽有些歪了，他有些想摘下来，但回家妈妈看见他没有好好戴帽子的话会说他的。什么嘛，明明只有低年级才会带这种帽子。
他撇撇嘴，还是没有摘下来，手上拿着一根细长树枝对着空气劈劈砍砍，假装面前是电视里的怪兽。
眼前飘落一片晶莹。
男孩伸手去接，愣愣仰头，细雪从夏末的天空深处纷纷扬扬落下，这雪并非纯白，而是带着淡淡的红，好像一场反季节的樱花雨。
此时第一片轻而薄的雪花终于落在他的手心，他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这雪，是暖的。
男孩手中树枝“吧嗒”一声掉落，大地震动起来，远处街道尽头隐隐冒出几个巨大狰狞的黑影。
......
——十九小时前——
第三部队医疗队成员，与日比野卡夫卡同期入队的水无濑明，正站在汤泉门口，一阵冷风吹过她皮肤上未擦干的水珠，让她小小打了个寒战，已经开始后悔为了错开女汤人流量高峰而选择这个时间来泡澡了。
往日明亮的走廊现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可能是因为十号袭击后重建的电路系统不怎么样，搭载新耗电大户模拟实战系统后直接歇菜了，整个立川基地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停电了，连带着停水、断网，还好现在是深夜，大部分队员都按规律作息入睡了，走廊里空无一人，水无濑只能听见自己头发上水珠滴落地板的声音。
她翻开手机不抱期待地戳了戳，不出所料网络瘫痪，没办法联系五十岚她们。水无濑有个无伤大雅的弱点，她怕黑，不是很严重，也不影响日常生活和战斗，但现在这种完全没有光亮，寂静无声的环境把这一点“怕”放大了好几倍。
“喂.....有人吗....？”她扶着一边墙往外走，手机打着光照路，回声把尾音拉得怪异，她立马噤声，汤泉在基地公共生活区的最深处，离宿舍区很远，她刚走到一半，手机就传来“嗡”的一声。
低电量预警。
啊啊啊啊啊偏偏是这个时候！水无濑抓狂，话说本来忙了一天电量没剩多少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谁能想到会突发停电啊！
为了续航，她咬咬牙关掉手电模式，只靠摸索着墙壁，按记忆往外走，突然，她撞到了一个毛茸茸的物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两声尖叫在走廊里炸开，混着回音震耳欲聋。水无濑后退一大步，手胡乱向身前黑暗挥舞，然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欸？是水无濑小姐吗？”
“小、小此木小姐？”
手机屏亮了，映出眼前人的模样：联络组长裹着一件毛绒绒的小熊睡衣，本就娇小的身形完全藏在了睡衣轮廓下，几缕茶发从毛领里翘出来，没有戴眼镜，圆圆的眼睛眯起来努力想在黑暗中看清。
有熟人作伴，水无濑放松了些，同时后知后觉有点脸热，自己反应那么大，好丢人.....
小此木是来找自己的眼镜的，她记得好像是落在了食堂，顺便一提，她也没拿手机。两个人挽着彼此的臂弯摸黑前进，水无濑感觉这比一个人好了几百倍，还有心情打趣小此木：“睡衣好可爱啊，很适合你哦。”
“真、真的吗.....谢谢你。”
聊着聊着，话题就偏到了更符合此时情景的方向。
“....说到食堂，小此木小姐，你知道‘立川基地七大不可思议’吗？”
“那是什么？”
“我也是听卡夫卡他们说的啦，”水无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深夜食堂会传来奇怪的声响，像在切什么东西一样，第二天会发现蔬菜们惨死的尸体！”
“这不就是切菜吗？别说的那么吓人啊！”
“那些蔬菜都被切的乱七八糟的，据说切口很诡异，是镰鼬所为哦！”
“什么嘛，那种事情一听就是谣传啦谣传。”小此木坚决地否定了怪谈论，一阵穿堂风却凉凉拂过她的颈侧，让她打了个哆嗦。
“前面就是食堂，陪我进去看看就知道所谓‘镰鼬’根本就是——”
“嚓——嚓——”
两人同时在食堂门口停下了脚步。
“嚓——嚓——”
水无濑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收紧了。
食堂里一片漆黑，只有连续不断的砍切声从深处传来，回荡在整个食堂。
不是吧......两人心底同时冒出这句话。
就在两人卡在食堂门口进退两难之际，那怪声频率变了，好像那个执刀者不耐烦了，嚓嚓声变得快而无序，紧接着破空声划过小此木耳畔，“咣当！”一声巨响！
“啊！”小此木捂住嘴，已经来不及了，黑暗深处的人（如果真的是人的话）察觉到她们，朝这边过来了，水无濑抖着手打开手机，结果电量彻底见底，只亮起一瞬的屏幕光照亮了那人手中寒光闪闪，也照亮了插在她们身侧墙壁里的一把刀具。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转身夺路而逃！
那是什么！？厨房怪人？鸣釜？镰鼬？还是某种怪兽潜入立川基地？小此木乱成一锅粥的脑子里想起上次会议说的会伪装成人类的怪兽，更加无法冷静思考，只能跟着水无濑在黑暗里跌跌撞撞狂奔，完全顾不上可能撞上墙壁或跌下楼梯。
就在她被水无濑慌乱的脚步带得失去重心，将要摔倒的时候——
“喂喂，当心一点啊你们两个。”
她撞进了一个温热有力的臂弯中，一下子止住了前倾的势头，像个玩偶一样被扶正了。
“欸？”她听到水无濑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光束亮了，保科副队长一手扶起她，一手捞着同样差点摔倒的水无濑，指尖还有余裕夹着一支战术手电：“真是的，停电了不要乱跑啊，小孩子吗你们两个。”
“保科副队长！”
水无濑如同见了救星，眼泪差点下来，磕磕巴巴说了刚刚的惊悚经历。
“镰鼬？那可真是了不得的怪谈主角呢，跟伽椰子一个等级？”
小此木：“副队长，您认真一点！很危险的！”
“好，好......”保科嘴上应着，步伐不停，小此木紧紧跟在他身后，水无濑拽着她的睡衣袖子。两个人像一串糖葫芦串在保科后面探头探脑。
转过一个转角，他们重新站在了厨房门口，小此木伸长脖子往里瞅：“副队长，您看！”
手电照亮墙上一道深刻的刀痕，保科上手摸了摸：“嗯......相当干脆利落的一刀呢。”
听到他都这么说，两人更紧张了，小此木哆哆嗦嗦要按紧急警报。
“有人来了。”保科声音一沉。
悉悉簌簌的声音渐近，水无濑也感觉到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们。保科一动不动，手电也垂在身侧，小此木在他身后拼命拽他衣角，水无濑指甲都陷入了他队服料子里。
“呦，晚上好啊，亚白队长。”保科笑眯眯打招呼。
手电光抬起，穿着睡衣的亚白米娜站在他们面前，一贯清冷的脸上有些无措，“......晚上好，保科，小此木，水无濑。”她手上姿势别扭地提着把菜刀，与身后案板上切的歪七扭八，堪比作案现场的果蔬碎块相映成趣。
两人张大了嘴巴。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镰鼬，只有亚白队长深夜练习刀工？”水无濑喃喃道。
“抱歉，本来只是想削个水果的，不知怎么就.....好像带来了不必要的误会。”亚白米娜挪了一步试图挡住惨不忍睹的菜板。
水无濑、小此木：“......”
亚白队长，真的很不擅长用刀呢，而且到底是怎样的刀工才能把刀钉进墙里啊！
保科在一边已经要笑死了，从亚白亮相开始他就没停过：“哈哈哈哈哈哈哈.....亚白队长...你把她们吓得....哈哈哈哈哈还‘镰鼬’，什么民俗怪谈啊，《远野物语》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亚白平静拆他台：“你早就知道是我了，保科。”
小此木和水无濑同时看向笑得扶住流水台的副队长，满满的控诉。
“啊，刚到厨房门口就知道了哦，亚白队长的心跳频率和呼吸节奏与普通队员不一样，”保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哎呀，别这样看着我嘛，偶尔来点小惊吓也挺有趣的对吧。”
除了你没人觉得有趣。在场另外三人如是想到。
保科笑够了，直起身接过亚白米娜手中的刀（她握刀的姿势像拎了根烧火棍），“以后切东西这种工作交给我就好了。”他拿起案板上最后仅存的一个桃子，粗大的刀刃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转动，薄薄的桃皮便一圈圈丝滑脱落。
“喏，补偿。”果肉被切成几瓣分给她们。
水无濑下意识接过来尝了下：“啊，好甜。”
“保科，你怎么在这？”亚白也咬了一口。
“训练室也停电了啊，黑漆漆的连澡都没法冲。”全队训练室使用时长榜首给出了符合人设的回答。
“说起来，”保科把削完桃子的刀放回刀架，“既然澡没法洗，训练也没法练，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现在？”水无濑看了眼漆黑一片的走廊。
“保证有光、有电、还有热水。”
这话一出，连亚白都抬起了眼。
小此木和水无濑对视一眼：“真的假的？”
“真的。我去蹭过好几次澡了。”保科说得坦然，“淋浴区水压比宿舍楼还稳。”
......
“副队长，你这是在组织基地半日游？”
暮戈京矢站在G303实验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居高临下看着面前一行人，目光扫过训穿着训练服的保科，发梢还在滴水的水无濑，不声不响站在最后的亚白，在小此木的毛绒睡衣上停留了一秒。
“这不是停电了吗，”保科笑眯眯点头，侧身让出后面三位，“反正你这儿有电有水有光，收留一下无家可归的可怜同事们嘛。”
水无濑对上她的视线一个激灵，条件反射鞠了一躬：“暮、暮戈首席，晚上好.....”，同时心里已经开始尖叫：保科副队长你早说“好地方”是这里啊！我宁愿回寝室数羊！首席眼神好可怕是不是嫌我烦了？压力好大！
她与这位首席从来没说过话，更没想过会以这种形式产生交集。
“.....进来吧。”暮戈侧身让开通道。她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实验室走廊，各种仪器的指示灯闪烁着幽蓝的光，与外面一片漆黑的基地走廊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两个世界。
“好耶。”
“十分感谢。”
“谢谢首席！”
“打扰了......”
四人鱼贯而入。
整个研究区域正如保科所言一般明亮，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安静地铺展在黑暗的基地腹地，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也不一样。公共走廊里那种停电后沉闷的、带着滞涩的静止感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平稳的心跳，从墙壁深处、从地板下方、从天花板的管道里，无声无息地渗透出来。
“......好厉害。”小此木喃喃道。
她不是第一次来研究所，但以前来的时候，这里和其他区域没什么区别——都是立川基地的一部分，都是供电、供水、供气的节点之一。直到此刻，整个基地陷入黑暗与沉寂，她才真正意识到，G303区域是一个独立于立川基地的存在。
它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脉搏，自己的规则。
“暮戈首席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水无濑忍不住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扰到什么。
保科笑而不语，暮戈京矢在这里搞了套独立供电系统，直接从总部科研部的专用线路拉的独立供电，绕过基地的所有节点，涵盖G303主试验场以及配套的淋浴区，消杀区等。优先级据说高到——就算整个东京都黑了，她那边的灯也不会闪一下。
他不知道有没有当初自己总是拉她实验室电闸的促进因素在。
“淋浴间可以用，热水不限量。整备间的东西随便用，别碰仪器。”
穿过总控室和观测台，暮戈把他们带到了靠里的个人实验室区域，一个集成了小型生活区功能的空间。靠墙有一张看起来就没怎么用过的折叠床，床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出了折痕。另一边角落摆着一张沙发，地上铺着厚厚的防静电地毯，最中间是一张矮桌，她正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电子元件划拉到一个收纳箱里。
几位穿睡衣的各自找地方坐下，保科吹了声口哨往淋浴间走，路过暮戈时：“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暮戈看起来很想叹气：“....把穿着睡衣湿着头发的女士拒之门外显得我像个人渣。”
她扔给那个发梢还往下滴水的女队员一条没拆封的毛巾：“擦擦头发。”并从弯腰地板某处拉出一个二级插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