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濑半天没敢吭声。
“我来给你擦头发吧!”小此木说着已经热心地拆开毛巾上手揉搓起来,手感果然如看起来一样柔顺!她羡慕地看了看自己垂到肩头上总是微微炸着的卷发:“水无濑小姐发质真好,平时怎么保养的啊?”
提到这个话题,亚白米娜也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欸?我看网上学了些护发的诀窍啦,比如用热水之前先用发膜......”
水无濑的头发被小此木用毛巾细细擦着,暖风从暮戈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吹风机里源源不断涌出,烘得她后颈暖洋洋的。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正在另一边整理充电线束的暮戈京矢。
首席的背影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白大褂下摆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把几根型号不同的充电线按接口类型分好,用魔术贴扎成整齐的一束,然后转身递给小此木。
“Type-C和Lightning都有。不知道你们用什么型号,自己挑。”
“好的。”小此木乖乖坐在折叠床边缘,小熊睡衣的帽子耷拉在背后,暮戈忍不住又看了两眼,嘴角抽动一下,从口袋里抽出一个长方形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小此木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副造型兼具科技感和精巧的眼镜,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蓝紫色镀膜。“哇——首席你怎么知道我的眼镜丢了?”
因为你眼睛看三米开外就没聚焦过。暮戈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让她戴上,简单介绍了它附着的几个小功能,包括度数自适应、光线过滤、终端信息同步等。
水无濑见首席再次走远才松了口气,小声跟小此木咬耳朵:“....我还是第一次跟首席说话,没想到她人还.....”
“还挺温柔的是吧?”小此木接话,“暮戈首席人其实人可好了,就是经常干出一些对人心脏不好的事。”
水无濑以为说的是暮戈平时尖酸刻薄一言不合就整人的作风,但其实说的是上次战役她无视风险爬上巨树的事。
另一边“对人心脏不好”的暮戈首席在储物架翻箱倒柜一番,总算是翻出了军用黑咖啡以外的冲泡粉——电解质冲剂。没过期,酸甜口的,在她认知里勉强适合待客。
等她端着四杯热水冲泡,颜色诡异的电解质水回来,头发滴水的又多了一位,保科正好从淋浴间出来,坐进沙发里,深紫色的发梢被运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翘得很有个性。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热水蒸得泛红的皮肤。
“谢啦,”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神清气爽接过一杯饮品:“竟然不是黑咖啡?”
水无濑小口抿了一下。甜的,淡淡的柠檬味,温度刚好。
她捧着杯子,感觉那股从停电开始就一直盘踞在胸口的紧绷感,像冰块一样慢慢融化了。
小此木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她盘腿坐在折叠床上,把暮戈给她的特制眼镜翻来覆去地看,镜框是哑光黑色的,比普通眼镜重一点点,但鼻托的位置贴了防滑垫,戴上去稳稳当当,不会往下滑。
“首席,这个真的送我吗?”她抬眼,圆圆的眼睛里闪着光。
“放着也是积灰。”
“太感谢了!”小此木立刻把眼镜戴上,推了推镜框,高高兴兴地转向亚白,“队长,怎么样?”
亚白米娜正坐在最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也捧着一杯电解质冲剂。她听到小此木的问话,认真看了看,点了点头:“很适合你。”
“耶!”
水无濑看着小此木开心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她坐在小此木旁边,腿上搭着一条备用毯子,手机终于充到了能开机的电量。她翻看着停电期间积攒的几条消息,大部分是队友们在群里哀嚎“没热水怎么办”“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来电”,夹杂着几条关于“食堂怪谈”的惊恐发言。
她想了想,打字回复:【别怕,那不是镰鼬,是亚白队长在练刀工。】
群里瞬间炸了。
【???】
【亚白队长???】
【大半夜的练什么刀工啊!!!】
【等等,水无濑你怎么知道的?你在现场?】
【所以刀是亚白队长插进墙里的???】
水无濑看着不断跳出的消息,忍不住笑了:真是魔幻的一晚。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阵。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哪个区域还在抢修的广播声。
保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了下去,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垫,双腿随意地伸直。他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电解质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暮戈坐在操作台前的转椅上,一条腿曲起踩在椅沿,另一条腿随意垂着。她已经脱了白大褂,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她正低头看那部贴着贴纸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下那颗小痣在冷白色调里格外清晰。
小此木和水无濑靠在一起,一人裹着一条毯子,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亚白坐在最远的角落,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这画面让保科想起一些很远的、不太具体的记忆。小时候在关西的老宅子里,冬天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暖炉边,有人打盹,有人看书,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外面下着雪,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那种感觉了。
“副队长。”小此木的声音小小地响起,打断了他的走神。
“嗯?”
“您说……电什么时候能来啊?”
保科看了眼时间:“快了,维修班那群人效率挺高的。再过一小时差不多。”
“那就好。”小此木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下巴,“其实这里还挺舒服的。”
水无濑在旁边已经快睡着了,含混地“嗯”了一声,脑袋歪向小此木的肩膀。
保科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睡吧,来电了我叫你们。”
小此木也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副队长晚安”,就靠着水无濑的脑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所有人被起床气的首席“请”出去时,基地已经恢复了供电,随之而来的是突发停电导致堆积如山的后续工作,简称烂摊子。
系统停摆导致好多历史数据需要重新归档入库,保科被小此木摁在办公室当苦力,连不擅长文书整理的亚白也没能幸免,三人一人一台终端,面色凝重。
“我们....就算算上装备迭代,后勤采购,训练记录,这两年有产生这么多数据文件吗?”
小此木喃喃道,面前光屏飞快滚动,数量夸张到令人绝望。
“暮戈首席来了之后,她一部分独立数据库并入了立川基地,经过停电好像混在一起分不开了。”旁边负责数据管理的队员尬笑着抹了抹额头的汗。
亚白米娜眼中失去了高光。
“呐,我说,这些上个月的‘枪械对抗训练单人弹夹消耗折线图’到底谁还会翻出来看?”保科选中长长一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蠢蠢欲动。
“不可以,删掉的话后勤部问起来您自己去向他们做背书吧。”
保科遗憾收手,感觉短短半个小时已经把这一个月的气都叹完了。光标在文件列表里漫无目的巡弋,一个标记着混乱代码、看似无关的文件夹弹了出来。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里面唯一一个没有名称的影像文件。
影像的开端,是凝固的灰色。铅灰色的海面被浮冰割裂,像一块巨大而肮脏的画布。背景音是沉闷的引擎声。
船上吗?保科戴上耳机,注意到录像右下方的标注:五年前,德雷克海峡,特里同号。
是那片有“暴风走廊”之称的海域。
摄像设备被固定在船舷上,镜头对准远方的海面,毫无预兆地,一道高度惊人的巨浪破壁而出。
“航行第七日记录,观测到‘怪浪’,浪高,18米,浪谷深度3级。”录像中终于有人声响起,虽然与现在差距很大,更轻更细,带着点少女特有的柔软,保科还是辨认出是暮戈的声音。
这什么?首席青少年时期考察日志?保科向后靠进椅背,彻底来了兴趣。
巨浪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扑面而来,船身剧烈颠簸,画面晦暗混乱,但暮戈的声音依然稳定,看来她本人不在甲板,“海床板块颤动,能量溢出0.0001格令。”
这段视频就此截止,一段黑屏后,第二段的镜头角度更加刁钻,布满噪点,看起来是拷贝的舱顶角落的备用摄像头,俯角画面下,一张铁皮长桌占据了狭小的舱底,金属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唯一的窗户被冻雨反复拍打,几个穿着脏污工装、身材壮硕的船员在分食罐头。当年轻的暮戈京矢——这个视角只能通过身形辨认,她看起来单薄的格格不入——端着盘子走过时,男人们交换着下流的眼神,嘴唇翕动,显然在用粗鄙的语言评价她亚洲女性的身形。有人故意伸出腿想绊她,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轻巧地绕了过去。
保科眉心蹙起,他观察到船员衣服上的海外集团纹章,这好像并不是他以为的普通考察日志。
接下来几段视频是断断续续的观测记录,暮戈的声音没有起伏地记录着艰涩难懂的数据,画面大部分时间是摇晃的,捕捉着狭窄的走廊、堆满仪器的实验室,以及餐厅一角。色调是单调的金属灰与一种令人不适的惨白。
十分钟后,视频内容终于有了变化。
屏幕亮起,开始是稳定的、构图严谨的画面,小小的台面上整齐摆放着样本瓶,依稀能看出暮戈日后的习惯痕迹,她的声音平稳响起,略带青涩紧绷,但逻辑已经清晰的惊人。
突然,画面猛地一黑,传来东西掉落的杂音。影像再次出现时,变得极度晃动,镜头对着低矮的、布满管道和油污的舱顶胡乱摇摆,伴随粗鲁的笑声和醉醺醺的吼叫。
粗鲁的男声: “妈的,小妞儿整天躲在这儿拍这些垃圾……让老子看看你都录了些什么玩意儿!”
带着口音的外语在耳机中炸响,穿过受损的音质更显粗粝,保科微微睁大眼睛。
镜头猛地向下,对准了站在实验台前的暮戈。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出现在录像中,没想到是这种情形。
她看起来比现在单薄太多,裹在一件过于宽大、臃肿的橙红色御寒服里,那鲜艳的颜色在灰暗的舱室内显得突兀而无力。防寒服的毛领衬得她的脸格外小,也格外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手里还拿着一个样本瓶,在剧烈晃动的画面中,她的身影显得更加瘦小不合时宜。她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戒备。
另一个声音起哄: “拍她!对,拍清楚点!让公司看看我们这儿来了个多么‘标致’的东方小研究员!”
镜头像一头不怀好意的野兽,极具侵略性地在她身上扫视
第一个男声带着恶意的戏谑: “嘿,别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了,给哥几个笑一个?你这脸蛋,不比这些数据有意思多了?”
暮戈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绀青色的眼睛在苍白小脸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大,也格外深,透过晃动的镜头,直直地“看”着录像机后的人。
男声被她的沉默激怒: “操,不说话?看不起我们?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画面中一直沉默的暮戈突然上前一步,宽大的防寒服因为她急促的动作发出了摩擦的声响:
“Give it back.”
这三个词像一块投入污水的冰,短暂地让画面外的哄笑停滞了一瞬。保科不自觉握紧了鼠标,即使知道这是一份尘封的录像,他已经无法改变什么。
男声反应过来,爆发出更夸张的嘲笑: “还给你?凭什么?你拿什么来换?啊?”
镜头随着他的话语,更加侮辱性地在她身上晃动。一只包裹着异国战斗武装的大手猛地闯入镜头,没有去碰记录仪,而是直接攥住了暮戈的手腕!肤色与质感的对比在镜头下惊心动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与她脆弱的腕骨形成残酷对比,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她试图挣脱,但力量悬殊,人类□□的力量如何与战斗服相抗。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目标明确地想要抢夺她始终紧握的样本瓶。
争夺中,镜头疯狂摇摆,记录下混乱的片段:男人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关节,肩部防寒服被扯裂的声响,以及她脸上那强自镇定的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压抑不住的惊惶与绝望。
“放手!”
“现在知道怕了?啊——!”
一声惨叫,血色在镜头一角一闪而过,摄像机滚落在地,画面剧烈闪烁几下,映出星星点点的红顺着她手臂绷紧的线条蜿蜒而下,一路流到手中寒光闪闪的冰镐上。
“妈的,我的眼睛!”
“还敢动家伙,找死是不是!”
高大的身影迅速逼近她,几声闷响,夹杂着压抑的痛呼,令人胆寒的骨折声,冰镐“当啷”落地。倾斜的镜头里只能拍到画面的一角,她被狠狠按在了地上,发丝凌乱地黏在颈侧。
“把她扔到冰海里,好好清醒清醒脑袋!”画面外那个受伤的男人恼羞成怒吼道。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她被几双手粗暴地拖起来,那双冰封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迅速被她强行冻结。
【录像结束】
屏幕暗下。
保科宗四郎僵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周围的一切,纸张翻动的轻响,同事的抱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办公室里恒温的空调,此刻却让他觉得如坠冰窟。
他听到了。听到了她那句“还给我”里,无法完全掩饰的、属于十九岁暮戈京矢的脆弱。她不是生来就无懈可击,她是在这样的绝望里,一点一点,亲手扼杀了那个会害怕、会急切、会发出微弱抗议的自己,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屏幕上定格的黑暗,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将他裹入那片令人窒息的过往。
就在这时——
呜——呜——
立川基地最高级别的作战警报,如同撕裂布帛般尖锐响起,瞬间击碎了办公室内凝滞的空气。
保科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里弹起,所有纷乱的思绪被强行压下,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终端,目光最后扫过那已恢复待机状态的屏幕,随即转身,和同样进入战备状态的亚白、小此木一起大步冲向集结地点。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暮戈京矢在哪里。当他冲到格纳库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正利落地将最后一个战术锁扣扣紧。她抬起眼,沉绿的瞳孔与他有一刹那的交汇。
“目标区域,长野县,轻井泽町,C-7地裂带,确认有复数大型怪兽反应,能量等级正在急剧攀升!”通信频道里传来小此木急促的声音。
“出发!”保科一声令下,所有队员如同离弦之箭,冲向运输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