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几乎是下意识的,霍安将手中的档案折起来,口中问:“怎么了?”
周丛却不说话。
霍安好生奇怪,刚要回头,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拍他肩膀的那只手,硬邦邦的。一下,两下,三下,间隔的秒数都一样,均匀到了诡异的地步。
霍安猛一回头。
一具干瘪的尸体立在他身后,平举着一只手臂,手臂像钟摆一样上下摆动,敲打他的肩膀。
霍安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差点一脚蹬过去,后跃上办公桌,居高临下扫视一番,见档案室里没了周丛的身影。
周丛去哪里了?
霍安记得他说过不要远离,始终都很小心地注意着这一点,而且距离这么近,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他不可能什么动静都听不到。
那具干尸就直挺挺地站着,手臂依旧一上一下。
霍安脑子里嗡嗡的响。
但他很快发现这不是被吓的,更像有什么东西贯穿了他的大脑,和他的身躯同频共振,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嗡嗡作响。
脚下的办公桌不见了。
接着。
灯管不见了地板不见了铁皮柜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霍安僵在原地,冷汗涔涔,那具干尸举着手臂绕着他转圈。
周丛之前说过远离这里面的人——
周丛之前说过远离这里面的——
周丛之前说过这里——
周丛之前说过——
周丛——
谁是周丛?
霍安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他想不起来了。
他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看四周,发现一个干枯的人在绕着自己转圈。尽管他不认识这个人,他还是立即觉得,这就是周丛。
他问:“周丛?你怎么了?”
周丛却不说话,眼窝空洞,举着手臂,绕着他转圈。
霍安想伸手截停他,周丛却变成了两个,随后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到最后数不清的人围着他转圈。
他看见很多张脸。
看见周丛看见霍昭看见江槐看见宋扬看见秦刀看见虞白看见师雁看见温南北,一切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他们举着手臂围绕自己转圈。
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霍安面前是一道旋转的人墙,越来越快,他们的脸由多变少,十六个变八个,八张变四张,四张变两张,两张变一张,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所有人。
接着又变成一个人。
霍安和他对视着。
他觉得这个人很眼熟,茶色的瞳孔,金褐色的头发,有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霍安笃定自己一定见过他,但想不起来了。
对方朝他笑了一下。
霍安疑惑地问:“你是谁?你干什么?”
没得到回答。
但一瞬间,这人又不见了。
霍安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档案室。
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管散发着淡淡的光。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档案,一串串黑色的小脚印从纸这头走到那头,一直走到天花板上。
他问:“周丛,这脚印是你留下的吗?”
旁边的周丛就点点头:“是我。还有你反了。”
“我哪里反了?”
周丛捧住自己两边脸颊,稍一用力,就把脑袋扭转了一百八十度,用后脑勺对着他,胸腔里发出愉悦的声音:“你应该这样。”
霍安恍然大悟:“哦,我应该这样。”
他就学着周丛的样子,捧住自己的脑袋。江槐却一把将他手拨开,霍安不高兴,反攥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江槐不理他。
“你怎么不理我?”霍安有点委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右手攥着自己的左手。
他的手心贴着自己的脸颊。谁的脸颊?左手。右手。左手。
他看见很多人手拉手围成圈跳舞。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霍昭。
霍安惊喜道:“哥你在这啊,我找了你好久。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找了……我是在找你吗?”
霍昭摇摇头。他的脖子拉长,长出了从天花板长出来的虞白的头,他们欢欢喜喜,拉着手转圈,彼此交换着器官,宋扬的耳朵在温南北膝盖上扇动,塞缪尔的眼睛嵌在江槐脸上,霍昭摸了摸他的笑。
四面墙柔软地呼吸着,流动着漂亮的肉粉色。霍安知道这是自己的肺。
那他的肠子呢?胃呢?胆呢?还有其他器官呢?丢了可不行,这些东西是不能丢的。
霍安翻箱倒柜地寻找自己的心脏。
江槐又拉住他。
霍安问:“你看见我脑子了吗?”
师雁摇摇头。
霍安看了看手里的档案,那些小黑脚印已经走回了边缘,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去,他就将档案放好,推开档案室的门,透过地板和自己对视。
谁是谁。
谁和谁。
昨天,今天,明天。
明天,今天,昨天。
人类有206只眼睛。
太阳是月亮。
霍安挠了挠头:“好像不对,我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