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说：“我不反对特异者去。”

“哦？为什么？我之前就注意到，你似乎不排斥非人，但这样的情绪，不该出现在你这样背景的年轻人身上。”

霍安不动声色：“我看您也不排斥非人。”

“那是当然。”

盖伦往后靠上椅背，十指相扣，眼眸带笑，但霍安又感到一种被毒蛇盯梢的黏腻感。盖伦说：“我认为，任何能增加成功概率的，无论是人，还是非人，都没什么区别，在这种概念上他们都可以叫做工具。”

霍安对他的用词感到不适。

他想反驳，但被那边一阵豁然变大的讨论声打断了：“不行，这个风险太大，我们需要其他方案。”

“先生，恕我直言，没有绝对安全的路线，人们既然选择了探索，就不可能不冒风险。”

“但至少我们要减少风险。”

“我们已经在减少风险了。水生谷一直都是数据盲区，我们也只能摸索着前进。”

“......”霍安看了盖伦一眼，没有再说话。

太阳东升西落。

一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到招待所。见江槐的房间亮着灯，试着推了一下，没上锁，居然直接推开了。

“还没睡啊。我在你这待一会儿。”

霍安脱下外套，摸到了上面夜晚冰凉的寒气。

江槐合上图鉴，指了指桌边的水。满满一杯，水温恰到好处，玻璃壁上蒸腾着小半白雾。

霍安是真渴了，一口气喝下半杯，温热的水流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才感觉声带一点点活起来，他深呼一口气，捧着杯子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发呆。

屋子里外都很安静，窗外的A区灯火通明，像个二十四小时都在运转的机器，这里好像没有黑夜，只有永恒的忙碌和白昼。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别人，或者自己和别人，被推搡着前进。

霍安将杯子放在桌边。

“我今天见了好多人，签了六份文件，参加了两个会。还否决了一个方案。”他垂下眼帘，声音很低，说不清是不是自言自语。

“有个人在会上哭了，因为他弟弟在勘探队名单里，他求别人把他弟弟的名字划掉。”

江槐一言不发。

“最终没有人划掉。因为他弟弟是自愿报名的，选择权在他自己手里。而且明天勘探队就要出发了。”

“那人很年轻，看着和我一样大，笑起来很阳光，他哥哥一边哭，一边说他弟刚毕业，未来有很多可能，不该去那种地方。但他一定要去。自愿。”

“自愿……但自愿背后又是什么呢。有多少是压力下的别无选择，有多少是年轻气盛的无知无畏？……我当然尊敬他的勇气，他是一个勇士，可我总觉得他并不知道这一趟真正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想去，然后就去了。”

江槐说：“他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饿吗？”

霍安摇摇头，露出一点苦笑：“是。我也想那样，可惜我连什么是正确的都不知道。有人想找到真相，有人想活下去，有人想完成任务，大家都在做正确的事。好像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哥当初也会像我这样迷茫吗......”

他张了张嘴，好久，才喃喃道：“我有点想他了。”

压抑了很久的柑橘信息素缓慢散开。味道也是低落的，带着哀伤的水汽。

江槐冲他伸出手。

霍安低垂着耳朵，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搭上去。

江槐指腹上生有一层薄茧，霍安轻轻抚上去，略显粗糙的触感让四周的一切都不再那么虚无缥缈，好像晃晃悠悠的风筝终于被一根线牵住，有了落点。

江槐的手悬在空中，很稳。霍安顺着他的胳膊，一点点摸上去，从手心到手腕，小臂，大臂，稍微用了点劲，仰头看他。

江槐一向平淡。现在也如此，灿金的眼眸平静地跟他对视。

霍安低声说：“我记得无涯说，你眼睛好漂亮。”

他抬起一只手，覆上江槐的脸颊。

他所见过的alpha总是炽热的，直白的，毫不掩饰的，从体温到性格都是这样，像滚烫的岩浆。Alpha的眼睛里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欲望和强烈的争强好胜的意愿，霍安不喜欢这样的眼睛，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或许是因为以beta的身份生活了十八年，他尤其反感被alpha用带着赤裸裸的征服欲的视线盯着，omega也好，beta也罢，谁都不应该被别人束缚。

但从掌心传来的感觉温凉，不是会令他烦躁不安的温度。就像这张脸的主人，永远沉静而稳定。

江槐说：“嗯。”

霍安叹了口气，上身往前倾，环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抵在对方坚实的肩膀上，闻到了清淡厚重的侧柏信息素。

他低声说：“我觉得你信息素跟你这人还挺像的……嗯……也不完全像，它比你要温和一点。”

江槐不答，只是搂紧他的后背，让疲惫的小金虎斑猫软在自己怀里。

片刻寂静。

霍安低声说：“你真的会早死吗？你害怕吗？”

江槐说：“不怕，害怕没有意义。任何人都会死。”

霍安说：“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江槐点了点头：“谢谢你。”

窗外云层中的月光在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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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勘探队出发。

自末日纪元开始，安全区四周就矗立着连绵高墙，人类在高墙的庇护下生活了近五十年，今天，终于要走出这道墙。

没有什么隆重的告别仪式，螺旋桨嗡嗡转动，直升机跨越满目疮痍的大地，飞向遥远的荒芜的晦暗的地平线。不知成败，不问生死。

人类向深渊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