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京的白昼,某些东西自觉隐退到角落,黑夜降临才是他们的狂欢时刻。
江水河堤,杨柳青青。
夜啼女穿着宽大的蓑衣撑着篙,小小的乌篷船载着凄厉的歌声,钻过一座又一座青石桥。
城内有一条贯穿东西的河流,源头来自阴间的忘川,水上常年漂泊着几盏纪念亲人的荷花灯,因而得名“抚安河”。
水下没有游鱼,唯有水鬼露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灵活地游来游去。
妄一和尘芳迎风站在船头,自河的那端缓缓驶来,一红一白两位郎君的风姿硬将两岸的景色压过一头。
尘芳向来享受旁人的瞩目,他隐去仙气,喜滋滋地对妄一道:“难得出来游玩,你我并肩而立,可谓占足‘风光’二字啊。”
妄一板着脸,并未理会。
仙君习惯他这冷脸,于是道:“等会儿船靠岸了,我们先去对面的祥云楼用饭,随后再去杏花楼见见场面。你跟着哥哥,哥哥必让你尽兴而归。”
尘芳性情开朗,一高兴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可妄一心中有事,时而附和两句,大多则是左耳进右耳出,而且更令她焦灼的是这都过去多久,破船连这街都没驶出!
妄一忍不住对夜啼女催促:“我说船家,你别磨磨蹭蹭了,我们有事在身,你可否再快点?”或许心情不好,他说话的语气也有些急躁。
夜啼女顿时不高兴了,张口呜咽起来:“你这官人好不怜香惜玉!我一弱女子撑船,载着你们两个大男人,不过稍微慢点,就呵斥起我了。”
不出意料,夜啼女的哭声说来就来,眼角掉下来的砂砾,淅淅索索落在船上,还有一部分掉进河里。
这夜啼女是出了名的“喜哭难哄”,那双眼睛常年肿得跟核桃似的,一下两下没伤心完,等哭够了,估计得拖到后半夜去。
妄一摸了摸鼻子,心道自己是实话实说,并无言语辱骂。身为雇主,只是催她快点,难道还有错了?
尘芳痛苦地捂住双耳,让妄一快想想办法。
“老弟,此事因你而起,你帮帮忙,把她哄好。她若一直哭,别说下半夜了,就算天亮我们也出不了这条街。”
是啊,他们招惹的对象就是如此,哭声绵长尖锐,感染力可谓超强。
妄一觉得仙君还是太乐观了,什么叫等天亮了也出不了这条街?自信点,说不定大后天他们还困在这条街。
但这事不能全然怪他,出发前,他早和尘芳说了徒步即可,他俩脚程快,须臾就能赶到。仙君非说坐船快,还偏偏挑夜啼女掌舵,妄一也是信了他的邪,瞎了眼跟上来。
呵,要是夜啼女模样清秀,哪里用得着他出面?想必尘芳自会摇着扇子,温声细语地劝慰了。
心烦意乱间,妄一左臂传来一阵刺痛,好在只是瞬间的,他不作声色地掩饰过去。
尘芳仙君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锲而不舍道:“老哥承认你天性聪慧,安慰人定能手到擒来。再不济,你就当是牺牲美色,换个耳根清净,好不好?”
好?好个锤子不通之论!妄一重哼一声,但为大局着想,还是沉住了气。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耐着性子走到夜啼女跟前蹲下,费力摆出一张和善的笑容,咬牙道:“好姑娘,哭这么久累了吧?我们赶路,你发发善心先闭嘴吧?”
指缝里看人的夜啼女,表情与尘芳仙君皆是惊愕。
说是劝慰,语句实在不太像;说没劝吧,他好歹怀着诚意地开口了。
尘芳糟心地闭上眼,唉,他该知晓的,妄一常年面对的都是监狱狂徒,何来友善一说?是以,夜啼女受了安慰,不但没停下,反而哭得更凶了。
妄一脸黑了,拳头跟着硬了,尘芳怕他冲动,拉过来道:“我说你,哄也不是这么个哄法。别说夜啼女了,换个姑娘都接受不了啊。”
“我不行?”妄一看他一眼,大方让步,“言传不如身教,仙君您请。”
“我啊......”尘芳也犯了难,他有包容之心,但若几句温言,搅动姑娘家的芳心如何是好?
“能替我就替了,但这个活,哥哥真做不来!”尘芳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妄一淡淡道:“看看,刀不扎仙君身上,仙君便不能感同身受。”
尘芳被说得哑口无言,眼神忙飘向别处。
夜啼女还在嚎哭,因为她,两边的群众都被这魔音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