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延卿接手南路狱后,妄一经常整日见不到他一面,知他有上进心,她作为上司深感欣慰。
监狱当值处原本设在外头,不与牢内囚犯共处。若无特殊情形,凌延卿只要看住他们,不扰乱秩序就行,可他似乎有点闲了,拉了张桌子进去,搞起“仁治”。
牢房的过道颇为宽敞,他把桌子放中间,人也坐中间,不顾旁人怪异的神色,自顾自捧书翻看。
有史以来,囚犯们几乎头一回见这阵仗,不禁窃窃私语。
凌延卿悠闲翻过几张书页,头也不抬道:“别急,我马上挑几章念给你们听。”
挑来挑去,这篇太长,那篇太复杂,总算挑到满意的,念书的声音,在长长的过道里荡起回音。每念一章,他就要和眼皮子打架的囚犯交流心得。
他坚持不懈地对牛弹琴,没人应答,他就再读,再讲,还不许他们睡觉。囚犯们敢怒不敢言,如果没有那头灵兽坐镇,牢房早就吵翻天了。
来来回回念叨几个破词,终于挨到午休时刻,囚犯们如蒙大赦,挥挥手赶紧让他滚。
凌延卿才来多久,狱中流传的黑名单上,名字从两人变成了三个。莲烨掌门和凛海帝姬带来的无非是□□折磨,这凌呆子引发的却是精神攻击。
妄一得知时还觉得有点儿意思,从前其他掌门有意教化,甚少采用念书讲理这一项,因这法子太斯文,被关的又是一群蛮横无理之徒。如今能使他们乖乖听话,多靠灵兽施展威风,可惜铁头去几次就不肯去了。
头等原因便是凌延卿动身太早,天不亮就出门。铁头则晚上不爱睡,早上起不来,不过有一点挺好,再困也会睡眼惺忪地送人出门口。它不会人语,但每次告别前都会舔掉凌延卿手里的小饹馇。想来“抓住一个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大抵在兽界也是通用的。
另一个原因则是牢房常年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常人闻不出来,但对灵兽十分敏感,若是久待,可能又会莫名其妙发狂。
妄一有意观察几次,时常怀疑真君是否受不了它好动,才叫它玩尽兴了再回去?这么大的块头日常在门里跑跑跳跳,撞坏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但最让人气恼的是,司命老爷曾送来一坛“大梦浮生”也被它糟蹋了。
尘芳仙君曾言,小老头是酿酒的一把好手,与天上的琼浆玉露相比,亦是平分秋色。如此珍品,竟被铁头一个激灵,私自破了封布,一头扎进坛口。
伸进去容易,退出来难,坛口和大脑袋的契合度仿佛浑然天成,紧密无隙。
为救它,妄一只得狠心破坛,因此这家伙在莲烨门的身价又涨了涨。
这天它又跨屋乱叼东西,把恨殊掌门曾送妄一的钓竿拖出来。
妄一大声呵斥,暴扣它的脑袋。它松口跑开,眼睛还盯着银色鱼钩看。直到察觉外面有人求见,它才把注意力移开。
门外那人立着,不敲门,只静静候着。
妄一收好竿子,把灵兽赶回茅庐,转身去到门口。
打开见是一个身着碧衣,梳着两个圆形发髻的姑娘,听见开门声,她忙双膝跪在地上,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你在这儿做什么?”妄一冷着脸问。
小姑娘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将手上三枚青果依次摆好,恭敬道:“姐姐安好,我是苍鸯殿的洒扫小娥,名唤‘芜香’,我想求见莲烨大人,不知在不在?”
“何事?”妄一上下扫她一眼,指了条明路道,“你有冤屈,你要报案,应该去找恨殊门才是。”
“不不,我就是为莲烨门来的!”她仰起脸,慌忙摆手。
眼神相触的瞬间,姑娘的容貌撞入妄一的脑海。那是一张纯朴的脸,让她既熟悉又不敢忘。
“你是......周......周良喜?!”她捉住小姑娘的肩膀,人间一别,周良喜为她身死,她深知人死无法复生的道理,但目光仍不愿从这张脸上挪开。
像,实在太像了。
芜香吓了一跳,也不敢直视人。
妄一僵持好一会儿,怅然若失地松开手。斯人已逝,她该知道们不会再相见了。这姑娘与周良喜容貌神似,终归是不同的人。
“不好意思吓着你了,你不是她。”她收敛神色,恢复平静的口吻。
“没......没关系。”芜香绞了绞衣摆,极为拘谨。
“你说你找莲烨掌门?”妄一道,“他不在,你有话且与我说吧。”
芜香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张张口,正准备道出事由。她这一路都想好要怎么说话了,但路过一端茶的粉衣女子,她却再次压低了头。
可惜天不随人愿,粉衣女子看见芜香,当即忍不住惊讶一声。她轻快地绕到身侧,道:“这不是芜香妹妹吗?你怎么还赖在这儿?”
芜香紧咬嘴唇,一声不吭。妄一看了看,心道她们是不是私下有仇。
但听粉衣女子道:“你求谁也没有用,也别怨我们狠心,你知道的,姐妹们都容你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