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精眉头舒展,没想到这位大人看似不好说话,竟会对他夹杂着关心。望向那条勉强可以通往山顶的小径,是了,他已不如往昔年轻。
此山原属无人之境,从前是没有这条路的,那天上去搜寻的人多,硬生生将它踩出来了。
“那我听您的,就在山脚下守着,掌门有什么事,就朝下喊一声,我虽年迈,但耳朵尚且好使。”老鸦精对他拱了拱手。
妄一转过身,径直往山体走去,一踏足,脚底便传来一股森冷之意,是惩戒令的限制环奏效了。
他一步一行地登山,上到顶处方知那日两人交手的惨烈。
羊皮卷轴的灵剑出鞘,所携剑气将战场划出深深沟壑。放眼望去,山上草木狼藉,再经暴雨的冲刷,早不如当初风景秀丽。庆幸的是连续几日晴朗,使它没有那么泥泞。
承英自觉地从南边那块下手,妄一便默认选择北边这块。中间横着一截树枝,不知是早就摆着的,还是有心人干的,正好把山头划分为楚河汉界。
今日见面,承英还未和他搭话,妄一想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头,但这锅铲实在叫人难以接受。早知如此,凌延卿帮忙清点农具,他不该说那句“不用”的话语。
物到用时方恨少,此次劳作,禁止受罚者动用一切术法,一挖一掘都得亲自劳作。
苍鸯殿两大掌门蹲在山顶,挥动锅铲的画面,若有人知,定会深觉风景绮丽。
妄一尝试着刨了几下,此等效率就比徒手强点儿。
日头照射过来,逼得人心烦意乱。妄一看向对面那个任劳任怨的身影,发问:“御朝大人真能接受这种低回报的苦差事?”
承英早已热得脱了外衫,他又挖了几下土,才道:“莲烨大人不老实接受惩罚,还想反抗不成?”他没有正面回答,实则心里同样不想。
他适才早一步登山,未走远就听到某人让老鸦精留下的话语。他脚指头一动,就猜到这滑头必要耍些阴谋诡计。可他不想主动同流合污,若真要做些“坏事”,也得叫别人先起个头。
妄一不知其心中所想,御朝掌门肯搭话,他便顺着话头继续道:“那天你我一战,害山中伤花折木。我自愿受罚,但惩罚的目的不外乎两点,恢复原状和让始作俑者明白过错。我现已知错,所以只要让此地恢复原状即可。”
是的,承英也是这么认为的。手里的锅铲虽然结实,但用来挖土到底荒谬了些。刚才清理荒草的架势,都是他在装模作样。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莲烨大人有什么想法,不必拐弯抹角。”有史以来,这或许是承英头回正眼瞧他。
原想着对方会有什么正常主意,谁知下一刻,莲烨掌门缓缓道:“我有个‘放火烧山’的点子,御朝大人意下如何?”
路过的清风,吹动那人的红色衣袍,承英以为是风太大了,他听错了。直到那人再次重复“烧山”二字,方觉得妄一是真的魔怔了,于是甩袖嗤笑道:“莲烨掌门是嫌罪名小,还是扣一万功德太少?这样一个烫嘴的词,竟也能说出口!”
琴升门年年对京中子民宣传严防野外火灾,为此贴过多少告示,走街串巷拿嘴吆喝过多少次。亏他愿暂且放下个人恩怨,听听这滑头的主意,结果是邀请人顶风作案?荒唐啊真荒唐!他果真不该有所期待。
“御朝大人别急着拒绝我的提议,你没瞧见这山顶近半的枯黄吗?看模样,怕是难以救活了。与其徒留,不如一把火促它重生。”妄一气定神闲道,“我再问你,一张被毁的画,是继续用笔墨在上修改,还是白纸一张,重新开头为妙?”
“呵,可你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承英批判道,“你点个火是轻松了,可想过万一引燃整座大山该怎么办?”
“想过啊,就因一个人分身乏术,所以问问御朝掌门的意思。”妄一眼眸清亮,若不能高效率地完成任务,这和煎熬有什么区别?一纸处罚令,要的不过是让他们恢复原貌。妄一不怕独立而行,就怕某些人不参与,光在旁边看看也能一同受益。
“御朝掌门如果有更好的方法那是再好不过,不然就考虑我说的话吧。”妄一百无聊赖地举起锅铲,捻去覆在上面的泥土,不疾不徐道,“或者......你怕了也能当我没说过,反正御朝大人靠埋头苦干的精神,定能还此地一片绿茵。”
承英的手指渐渐收紧,他听出妄一话里有激他的意思,但偏偏想不出第二个法子。
漫山绿植,不靠法术,单凭双手着实艰辛。想搬救兵,老鸦精又在底下盯着。落得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说到底,是他那会儿气在头上,冲动了。他本甘愿认罚,但思及要与死对头朝夕相处多日之久,心里不知有多嫌恶。
“哼,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承英豁出去道。
妄一嘴角上扬,犹如奸计得逞,反手把自己锅铲送至对方手里,恭声道:“那就有劳掌门两把锅铲左右开弓,尽快清一条隔火带,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多出来的锅铲沉甸甸的,承英心觉不是滋味,说到底还得靠他动手挖一阵子?
“御朝大人别不服气。”妄一戏谑一笑,“除非你会普通人生火之法。”
戴罪期间,法力受限,不能动用取火之术。而普通人生火,要么用火折子,要么用打火石,二者都没有,那就只能靠原始的钻木了。
承英没有翻脸,捏紧锅铲,只觉得自己上了个大当,却又无法反驳。
妄一莞尔道:“御朝大人放心,我不会闲着,你知道,要叫这些枯草燃起来并不轻松。”说完,他就忽视承英尚存疑虑的表情,径直去远一点的地方挑拣适合起火的木头。
承英看着妄一那得意的背影,恨得牙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