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地跑开了,待水烧好灌进汤罐,马上提了一壶送来。
盈芝姑娘房里的花,现只剩下她亲自摘的。她不再接受任何人的花,那束映山红后来也被转放到大人屋里,开了两天,妄一没怎么照料,就尽数凋零了。
芜香将汤罐放在桌上,谢盈芝正在铺被褥,转头冲人一笑,虽是高兴的表情,但隐约夹杂些许疲惫。
想必姐姐定是为那件事烦忧,芜香出去片刻,又折返回来,献宝似的把珍藏的糖糕递上来。
掌中摊开的荷叶,飘出丝丝甜气。
“……你这是要给我吗?可你把它给我,你自己就没得吃了。”谢盈芝瞧了一眼。
芜香道:“没关系的,盈芝姐你尝尝吧,含一块在嘴里,心情会好些。阿辞哥的事,你不好开口,我去找大人说说,大人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他?”谢盈芝一愣,“芜香,我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他才眉头不展,我……唉,你就当我是个纠结的人吧,我没什么打紧的。”
芜香听不明白,她放下糕点看了一会儿,忽然踮起脚,轻轻抱了抱谢盈芝。
“你这是做什么……”她们的身高差半个头,谢盈芝并未推开她。
“盈芝姐,我不晓得你全部的心事,或者在你们眼里,就算和我说,我也听不懂。但我不高兴的时候,很希望别人能抱抱我。方法笨了点,但很管用。”
谢盈芝有些怔然,片刻拍了拍她的背脊,轻声说:“谢谢你,芜香。”
恰巧此时,妄一从窗外望去,一眼瞧见西屋窗内,两个姑娘似互诉衷肠,聊没聊完不清楚,但他想,某件事可能需要他亲自出面。
房门没有关,妄一敲了敲门板,稍作停顿才缓缓走进来。
他将两个姑娘一通打量,原来刚才她们不是在抱头痛哭。
“大人,有什么事吗?”芜香歪着头问。
妄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芜香,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和盈芝姑娘谈谈。”
“大人来得正好,我也有话想单独和您说。”芜香站过来道。
“你也有话?”妄一表情古怪,往四周看一眼,“是哪里又坏了,还是哪里又破了?”
“没有!”芜香红着脸辩解,“哪里都好好的呢……”
妄一还要再说,谢盈芝拉了芜香一下,让她先避避吧。想到大人许是来安慰盈芝姐的,芜香便乖巧地退场了。
月色悄然爬上枝头,照得屋里一片亮堂。妄一自然地挪开凳子,道:“我之所以请芜香出去,是因为我觉得盈芝姑娘也有话想跟我聊。”
谢盈芝讶然地“啊”了一声,她不明白大人何出此言。
桌上还放着芜香送来的糖糕,妄一随手捞了块尝尝,只觉甜意过重,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在这过程中,谢盈芝一言不发。本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却听大人道:“说说吧,这里只有我和你,再不说,我怕你的心魔就要生出来了。”
就凭盈芝姑娘几天的脸色,妄一便知这不应该单是阿辞的缘故。他大胆地揣测,想来唯有那桩旧事才会像毒瘴一样,把她从头缠到脚。
可谢盈芝还想装作无恙,强颜欢笑道:“大人多虑了。”
“是我多虑吗?”妄一直视她,“我不如换一个问法吧,盈芝姑娘能否告诉我,阿辞他哪里不好吗?”
“他……阿辞哥没什么不好的,只是……”谢盈芝目光躲闪。
妄一气定神闲道:“是什么?只要盈芝姑娘肯开口,他为了你,什么都愿意改。”
谢盈芝咬了一下唇,绞尽脑汁想说点理由上来,但话到嘴边,她似乎很难不提及另一个人。
她纠结难安的模样落在妄一眼里,换来他一声轻笑。
“不回答也没关系,我没想用你我之间的情份,逼你开口。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用特意寻理由。”
强扭的瓜不甜,不想说的话也不能硬撬。谢盈芝好似逃过一劫,长长松了一口。
“盈芝姑娘如不嫌弃,就听我多啰嗦几句,可好?”
大人语气谦卑,谢盈芝怎会拒绝。就是话匣一打开,一刻钟内怕是合不上,她拿起汤罐,倒了杯白开水,递到大人面前。
妄一淡漠道:“我要聊的事,你一定会感兴趣的,那是我的一个故人,一个你也认识的故人。”
谢盈芝坐了下来,眼睛看着他。
“我在鬼京奔走,认识的人也多,但我那位故人并非了不得的大人物,他没有惊天动地的过去,也没有前程远大的未来。可以说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普通的存在,因在人间混得糟心,阴差阳错地入了鬼京。他来是来了,去就没那么容易去了。凡人踏足这里,会有什么后果,盈芝姑娘应当清楚。”
谢盈芝的心突然慌乱一瞬,她好像猜到大人是在说谁。
妄一放慢语调,用平淡的口吻简述:“他算有本事的,在鬼京过得挺安稳的。两年后遇到一个女子,那女子温良贤淑,他们顺利成亲,还请我做证婚人,后因思念人间,就携妻儿离开了。”
灯火映照温暖的光晕,但这话却让人心口一窒。
“好……那就好,他本该如此的!”半晌,谢盈芝哑着嗓子,慢吞吞道,“鬼京这鱼目混杂之地,本就不适合普通人,他能平稳度过余生,又有家人陪伴,是个不错的结局了。”有滴泪水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裙上,她若无其事地揉了揉。
妄一怨其不争,索性把话说开:“盈芝姑娘别怪我话多,你难道就不怨吗?你在牢中苦度几十年,他没几年就与别的女子成家,你忍气吞声地受下一切,夜里真当不会被气醒吗?”
“大人,没什么好气的,凡人能有几年活头?他能及时止损就很不错了,何况这也是我当初想看到的。”谢盈芝吸了口气,随后慢慢呼出,“倒是我令大人见笑了,看来感情上的矛盾,谁都不能幸免,我一边说要忘记他,一边又渴望能梦见他。但我深知与他殊途相逢,不会有好结果,所以算了吧。”
她自出狱后,没正经跟大人谈起往事,尤其是关于那个人。今晚稍微牵扯出来,她就抑制不住心绪。
“呵呵,‘算了’说的轻巧,你面壁那么些年都没让你把人忘了。你身上带手绢了吗?不若先擦擦泪吧。”妄一叹息道,“你不是嘴硬的料,刚出狱的时候,你坚强的模样,让我觉得你真的放下了。但你心底分明想打探那人的生活,又能怎样?有什么不好承认的?难道放不下他,是天下最丢脸的事吗?”
盈芝姑娘木楞地听训,神色恹恹道:“可我还能做什么呢?他都如您所说,有了心爱的妻子,我怎能为了私欲,再去打破他们的生活?何况这一切,不就是我当初自己选的吗?”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傍晚,血色的晚霞晕染大半的天,她透过夜游楼窗上的软烟罗,外面的世界和她的人生一样,看不真切。
是她用恶毒的话把他逼走,糟践自己的同时,也糟践了他!
“看看看,你又嘴硬了。”妄一无奈道,“你心有遗憾,怎么能甘愿忘记?谢盈芝啊谢盈芝,我分明记得多年前,你根本不姓谢啊。”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彻底破开了盈芝姑娘的伪装,她紧紧攀住桌沿,不敢再与大人对视。
“我的记性还算不错,犹记当年你在画押时,落款是‘谢盈芝’。彼时我还觉得奇怪,妖向来看不起凡人,他们寿短,脆弱,又易成为盘中餐,怎会主动将他们的姓氏冠在自己名上?不过后来我想通了,因为你那在乎之人,也姓‘谢’啊。”
妄一轻松的语调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谢盈再也忍不住,把羞红的脸转过去。
“盈芝姑娘,我有一副良药,或许能助你的思念。”妄一掏出一个堵着红木塞的细竹筒,这东西他早该交出来了。
他对谢盈芝道:“当你再次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就打开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