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芝姑娘有意避着阿辞,但一直躲着,终不是长久之计。
老板娘时常把她拉到一旁谈心,问她是不是遇到难处了?又或者和家里人吵嘴,故不愿回去?
谢盈芝摇头,老板娘便絮絮说着,话里话外怜惜她忙活了一天,如若总是晚归家,时间一长,恐怕精神就差了。
谢盈芝未有接话,老板娘先还让她把这儿当家一样,怎么突然就变了?
思来想去,前几日老板娘的丈夫来店里转了一圈,多看了谢盈芝几眼,又与她多说了几句话。二人没有半分逾矩,可老板娘看在眼里,心底多少生出些顾虑。
“盈芝啊,别怪我啰嗦,虽说咱们女人是要有自己一番事做,但经常也得顾及些其他。你不像是一个人住,对不对?”老板娘热络地笑着。
谢盈芝面不改色道:“是我习惯完成一件事后再去想别的,不过也快了,今晚我差不多就改好新花钿了。”
“瞧你这般心急的,我只怕累着你!”老板娘轻拍她的手,“今天按我说的早些回去吧,横竖最近客人少些,你且把自己养好才是最重要的。”说着便往人手里悄悄塞了个红纸包。
谢盈芝没有拒绝,温声道:“那就谢过老板娘了。”
屋外的夕阳刚刚下坠,老板娘挥着手绢吩咐伙计今儿早些打烊。
“手脚都快些,我要快些走,和我家里那位去祥云楼喝酒呢!”
谢盈芝匆忙收起就差三笔完成的花钿图,像被赶出来似的。她嘴上不说,但总是有点儿不高兴的,伴着街边刚燃起的灯火,她徒步走在路上。
初夏的风,从抚安河吹来,温柔地抚摸她焦躁的脸颊。
夜色微凉,气温适宜,她竟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她怕撞上阿辞,更怕他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谢盈芝想在外多留一会儿,走了一段,耳畔隐约传来悠悠曲声,循音而去,似在一个幽静的街巷里。
大晚上,谁会在僻静之角弹奏?曲音之曼妙,不难分辨,与她曾在苍鸯殿听到的一样。只是这回除了琵琶,还掺了别样的乐器。
她果真这般好运气?怀揣着好奇,谢盈芝孤身一人找过去。
夜色如网,笼在无人的街巷。
琵琶婉转,二胡绵长,两相和鸣,奏出的曲调堪称一绝。
于耿胜金而言,灵潇的出现,让他在茫茫无边的曲艺生涯中,找到了知音。
只可惜这般动人的乐声,因他们各自的缘由,终无法登上台面,供世人赏听。
待一曲终了,谢盈芝站在暗处,忍不住拍手称赞。因体会到曲调中蓬勃的情绪,她不由感到热泪盈眶。
可陌生人的突然闯入,两位乐师俱是一惊。耿胜金更是慌忙抬起袖子,去遮他那张粗狂的脸,同时又懊恼早知有外人闯入,他就该将那张面具带来!
谢盈芝不明其意,只顾着欣喜道:“那晚我在苍鸯殿听闻弹曲已深觉高妙,可惜只听了半首,今夜可巧,竟让我赶着了!”
灵潇在苍鸯殿见过谢盈芝,他微笑道:“原来是你。”
“见过琴升掌门。”谢盈芝低身行了个礼,随即说道,“两位演奏的《高台云飞曲》,琵琶弹出了细腻,二胡拉增添了意蕴。恕我唐突闯入,只是这样动听的乐声,实在叫人情难自禁。”
她可不是阿谀奉承,灵潇从她眼中望见了真切的欣赏,笑说:“盈芝姑娘,你能寻到此处,又懂得品鉴,于我们而言,也不失一种荣幸。”
耿胜金则微微偏着头,似在打量,许久才恍然记起,这位好像那晚是红衣大人身边的姑娘。
谢盈芝礼貌询问:“我曾略学过几日古筝,刚学到这首,因太复杂,加上我性子也浮躁,所以半途而废。时间太久,不知是否我记错了,其中几处小段,二位似乎稍作了改动?”
“哈哈,盈芝姑娘好耳力,好记忆!按我这好友的建议,确实略作了改动,你觉得如何?”琴声掌门毫无架子,虚心求教。
谢盈芝由衷夸道:“改得好,改过后比原曲多添几分独特韵味,只是美中不足……它本是一首带词的唱曲,偏偏少了一位吟唱人。”
她谈吐自若且认真交流,耿胜金虽没那么防备了,但仍半抬胳膊,以遮面容。
灵潇看出他的局促,往前走了半步,他身量不比身后之人高大,但这半步,好歹能让其多几分心安。
弹完一首,他们没有继续的打算。谢盈芝意犹未尽,忍不住问他们明晚还会在这儿吗?
琴升没擅自决定,他无甚关系,但摸不准好友的想法如何。盈芝姑娘与他一同看过去,似乎都在等耿胜金的意思。
耿胜金把脸遮得更严实了,犹豫许久,都不回答。他与琴升门的大人在此合奏,图的就是个清静,可长久下来,纵然弹出天籁之音,没有听众终是一件憾事。
他心中有意应允,却又顾虑重重。
“盈芝姑娘,”灵潇为他解围,“我这个同道好友本身比较忙碌,今天也是我硬拉着他出来的,因某些缘由,他不能马上答复。要不这样,如果明天还继续,你再来老地方看看,如何?”
这说法恰到好处,既没爽快答应,也没干脆地拒绝。让不让人听,明天再过来看就是。
谢盈芝腼腆地点头,她知这位是杏花班的人,听一场曲子,红票可不便宜。鬼京的物价高昂,她刚发的月钱,没两天都花干净了。
不能亲自捧场,谢盈芝亦不好现在厚脸皮赖着蹭听。想明白这一切,她浅笑着向他们告辞。
“那我明天再来。”
琴升掌门性情和善,她心底暗自期盼。
因心中有所愿,她次日做事也利落不少。新推出的花钿样式已经敲定,下午刚推出就收获一众女客好评。玉浮楼有她在,几乎是财源稳定,几个徒弟跟在盈芝姑娘身后,多少学到些东西,不是极为复杂的妆容,他们基本都能上手了。
老板娘一高兴,想起先前对谢盈芝说的话,又感到些许不安,以“犒劳”的名义,说大家最近都累了,今晚所有人一起用饭。谢盈芝拒了,称自己另有安排了。
一日的劳碌结束,老板娘仔细打量过她,确定她神色如常,并无异样,才放她走。走前特意装了几个昂贵的新鲜果子给她,让她解渴,或者拿在手里玩也行。
谢盈芝收下了,满心只惦记着夜里的约定。她甚至不曾找个正经地方吃晚饭,随便在街头买了点吃食就去街巷赴约。
他们当时是在一方小小的避雨棚下合奏,谢盈芝赶到时,棚下空无一人,暗想自己大概来太早了。她一边吃油纸包着的饼,一边四处张望。
天气不冷不热,她在棚下听了草间里许久的蝈蝈声,终不见二人。
果然是不行吗?
谢盈芝微感失落,但转念一想也释怀了。他们本是随心演奏,倒是她不讲道理,不打招呼贸然闯入。没厌恶她已是二位的品行宽和,何谈再让她白听的理?若真心想听,往后自掏腰包买一张红票便是。
苍鸯殿的灯火,不分白天黑夜的亮着。盈芝姑娘早出晚归数日,芜香少了个谈心的人,百无聊赖地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这一颗两颗,跟珠宝似的闪不停。她靠在椅背上,看得脖子发酸,才想起洗漱睡觉,脑袋一摆正,却见盈芝姐来了。
今天时间过得那么快?芜香揉了两下眼,昨天前天大前天,她都是要洗完脚,临睡了才能看到谢盈芝。
谢盈芝看着她,笑问:“你这样看我,是不认识我了?”
“没有没有!”芜香摇头,“我没想到姐姐今天回来得早,水还没来得及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