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乃清净肃穆之地,这是何人的女婴?
在国主威严的注视之下,柳娘子只好颤巍巍地承认这是她刚出生的孩儿。
“哦,我知道你,听说你会做糖蒸栗粉糕?”国主眼下只在乎一件事,“你既能做甜品,那么戊斯的其他菜式应该也拿手?”
柳娘子支支吾吾,糖蒸栗粉糕是戊斯最传统的甜品,但她只在初到王陵的那日做过一次。至于下厨做菜,并非她强项,论起来,恐怕还比不过王陵里烧火的老宫女。
可是依国主赏识的神情,像要她跟随进宫,日后好伺候娘娘口腹之欲……
“你在想什么?”国主面色微沉,“你连自己能否做菜都答不上来吗?”
“我……我……我只是……只是……”柳三桃急得满头是汗,她把眼神递给娟儿,求帮忙说几句。
国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娟儿忙压低脑袋,装不知情。
国主有些不悦,正要高声呵斥,怡嫔轻轻咳嗽一声,将他注意力拉回。
“陛下,柳娘子是普通的妇道人家,糖蒸栗粉糕虽好,却也不宜多吃,何况臣妾如今是您的人,能日日陪伴君侧,便已心满意足。”她依偎在男人怀中,几句温柔软语,哄得国主满眼柔情。
男人轻抚爱妃发梢,不由心生怜爱。
柳娘子进宫的事作罢,国主趁着高兴,大手一挥,赐她白银千两。但这个嗷嗷啼哭的女婴,不知为什么,总令他有些介怀,毕竟一个新生命诞在王陵是齐允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怡嫔垂眸暗自后悔,她本没想在王陵里生产,无奈万事不由人,肚子突然发动,她根本没机会移步到外。
要如何安排女婴?国主寻来国师商议,国师闭目掐算许久,忽而睁眼称“天意”。
此女诞于王陵,冥冥中也算各位先王的旨意,不若将其收于陵中,侍奉二十年再出行。
二十年对刚出生的孩子来说不算什么,但柳娘子今已三十,作为孩子名义上的母亲,她难道可以抛弃女儿,管自己离去?
命令传达的瞬间,柳娘子百口莫辞,国主的威严不容置疑,早知如此,她当初何必贪那三百两金!
这天入夜,女婴喂过羊乳呼呼大睡,柳娘子抱着双膝一动不动,满心苦楚无处诉说。
娟儿来看过她一次,除了国主赏赐的一千两,还额外再给她一千两,用意不言而喻,是怡嫔要买她的二十年光阴!
呵呵,二十年啊,不是二十天!
娟儿劝她王命不可违,娘娘给的银两给足了补偿,见好就收吧,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柳娘子不吱声,只盯着女婴熟睡的面容发呆。娟儿见她这副傻样,当场骂了几句。
离去时,许是可怜她,娟儿站在门口,收回已迈出门槛的那只脚,回头道:“其实你也不必等孩子二十年后再走,听说小孩身娇体弱,尤其是婴儿,吹不得风,喝不得凉物,稍有不慎,极易夭折。”
一阵风吹来,吹灭桌上的蜡烛,屋内沉寂下来。黑暗里,柳娘子看不见娟儿是什么表情,只知她在廊下的夜色中,仿若无事一般轻步离开。
怡嫔安心调养身子,几日便恢复气色。启程回宫那日,国主仍心疼她,抱着爱妃,与她同乘一辆。
王陵里的仆从尽数跪在门口恭送,唯有柳娘子待在里屋,给孩子换尿布。
襁褓里的女婴懵懂地和这个母亲对视,第一次露出微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谁要跟你笑啊,你什么都不会,我还得管你吃喝拉撒!那个人不要你了,你要是会说话,就骂她两句出出气!”女人佯作恼怒,轻戳娃娃的小肚子。
婴儿听不懂她的慷慨陈词,只把眼睛笑得像两道弯月儿。
“算了,你骂那个女人也无济于事,咱们这些小人,能留条命就不错啦。听好了,我会养你,但别想要二十年啊。等你能自理了,等老娘找到机会了,我就潇洒离开,去过我的太平日子。”
不知女婴是否感觉到自己会被抛弃,方才还在欢笑的小嘴立刻哭嚎起来。柳娘子只好抱着哄着,实在拿这个小鬼头没办法,她答应暂时不走啦。
但被困王陵里,来去都不由自己。她这句“不走”说得太早,她不晓得当自己真正离开时,已经过去好多年。
孩子的生身母亲,如愿去到新王宫,入住的“重锦宫”装潢瑰丽,足以可见男人对她的珍视。
新王宫里什么都好,除了有个婧美人,一个整日说话却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女子。说起来,这位还是戊斯国的旧人呢。
那时的怡嫔还是贤妃,底下的臣子有意献美人进宫,只是出师不利,被她半路截胡。
可惜拦得了一次,拦不住第二次。怡嫔不在君王身边数月,早就料到会被人见缝插针,只没想到来人竟会是她。
此女从无名之辈一跃成为国主后宫中的一人,且怀有身孕五月之久,脸上难掩自功之色。
二女相见当天,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可当中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唯有她们清楚。
而怡嫔当年在王陵抛弃的亲生骨肉,便是帝姬闯天书前的原主了。
小小的女婴没有姓名,柳娘子也不会取名,但见陵中绿荫茂盛,想着就叫她“阿茂”吧。路过的一名宫人听了,说这名字像个男娃,不如叫“阿萋”算了。
阿萋到了八岁才从事陵中事宜。因年幼,力气小,柳娘子脾气不好,时常骂她“没有娇贵命,偏得娇贵身”。阿萋性格温顺,骂之听之,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对方,但在柳娘子第二次收拾东西离开,阿萋小心翼翼等了很久,终于确定她这次是真的不回来了,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阿萋一直知道,她非柳三桃的孩子,柳三桃生气时也会对她说出“找你的亲娘去吧,我才不管你死活”的话。当然话一说出,柳三桃就会后悔,不是怕刺伤阿萋的心,而是怕隔墙有耳,惹出是非。
王陵的风水养死人,吞噬着活人的精气神。柳娘子走了,阿萋只能和白发白须的老宫人相处,这里没有争强好胜之乱,也没有谁故意为难谁。但因日子苦闷无聊,她有时望着日出月升,四季更迭,觉得人生不过如此。直到某年,齐允国主大病,婧妃携昭音公主到处求神拜佛,最后求到王陵。除了求国主无恙之外,亦是想为自己求一份平安。
十六年的风云变幻,从前的怡嫔如今晋封“怡妃”,她在宫中独揽风光,养育的公子容卿更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人选。
婧妃子女缘薄,膝下唯有一个公主,又因早产的缘故,生来便是痴儿。就像此时,母亲在历代先王画像前虔诚祈愿,昭音公主闲不住,在外面追蝴蝶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