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果树一死,山中奇异的现象慢慢褪去,先前被掠夺的养分,也徐徐散于熊踞岭。
今日梁叔没去地里,坐在大门口,时不时盼望远方。午时将到,他有点饿了才进去煮点吃食。
那几位后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晓得还回不回得来。他年纪大,眼神也差,坐在门口捧着一碗面,嗦到一半,发现长路尽头,浩浩荡荡走来一队人。
“哎呦喂,好老哥,喜讯啊!我都听说了,你家那几个年轻人在回来的路上,说是已经把树撅了,山岭从此太平咯!”老王头欢欢喜喜跑到他家,
“真的啊?!他们真这么厉害?!”梁叔立即起身,抹了把嘴,就要一块儿过去看。
远处的队伍渐行渐近,前头走的是四个年轻人,后面整齐一排都是被锁链束缚的土匪。
妄一把这伙人牵进梁叔家,说是要借一借地盘,逐个进行审问。
梁叔欣然应允,要容纳这么多人,只能到妄一和阿萋住过的那间。他将竹排等杂物收起,屋门一关,乡里乡亲都在窗外踮脚看世面。
老王头挤到人群前头,忐忑地问梁叔:“老大哥,你说他们有没有找到治毒藓的药啊?”
梁叔挠挠手背,说:“我咋知道呢?等门开了再说吧。”
天上太阳已然高升,但这屋子位置偏阴,光线难以彻底照进来。土匪们跪坐在阴影里,像等候发落的俘虏。
妄一脸色肃穆,拿出审问的态度:“我不想严刑逼供,你们最好老实交代。”
“等等,我有个主意!”阿萝忽然举手,“我先去外面弄盆炭火来?”不然气氛到了,总觉得缺点什么。
话音刚落,土匪里有人惊声叫喊:“大侠们,千万别用刑!您想知道什么问尽管问,我们的命都在您手上,还敢不从吗?”
其他难兄难弟一一效仿,若无铁链缠身,他们早已磕头求饶。
“行,念你们态度不错,我就给个机会。”妄一站直身子,扫视他们每个人的神情,“说说吧,你们怎么入的行?干多久了?”
刀疤脸大哥死了,赖头皮是土匪中的二把手,本来在山岭上能说会道,现被龙身吓傻了,嘴歪眼斜一副痴呆状。
无奈之下,抛白粉的小弟嗦了把鼻涕,道:“我来讲吧,我们真的是生意人,不过最开头是靠拾荒起家……”
“真拾荒还是假拾荒?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撒谎罪加一等!”妄一扭头道,“阿萝,别愣着了,你不是说要去外面取炭火吗?”
“好嘞!”阿萝一脸坏笑要往外走。
白粉小弟喷涌口水道:“别别别别,我说的全是实话,我们兄弟最早都是干拾荒的!来钱快,不麻烦,就是扒人坟墓,有损阴德罢了!”
哦,原来是这个拾荒。妄一哼了一声,让他继续讲。
那小弟点点头,顺了口气,缓缓相告。
当年刀疤脸大哥带他们掘坟开棺,倒卖几手陪葬品,赚的都是辛苦钱。后来会干起长生烟的行当,要从经手的某个棺材说起。
他们每次挖坟都会打听过墓主人的家底,非是殷实者不掘。偏巧这副棺材,没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唯有一本破书籍。
兄弟们出来干,费大把的力气撬开棺,就没空手回去的理。大哥将那本破书翻了几个来回,上面记载着长生烟。
众人从未听过此物,对琐碎的炮制工序也毫无兴趣,只当是无用废纸。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听见□□谈论,他们才知长生烟有价无市多年。
有这赚钱的法子,大伙激情翻开书,逐字逐句认真阅读。精咀细嚼之下,书上的多数原料都能找得到,唯独关键的“极乐果”是陌生之物。
好在经过多方打探、四处争夺,多年前从别人手里夺来一枚。熬制时,全部人手看火捡柴,谨慎按书里的步骤走。等出锅了,浓稠的渣滓凝固,带有天然的芳香,是为传说中的长生烟也。
他们把此物切成二十来块长条,转手一卖,竟获利十万黄金!
尝过天大的甜头,谁还脚踏实地去翻坟头?为把长生烟的生意发扬光大,他们继续搜寻原料的下落。
钱真是个好东西,可是有了钱,兄弟们的干劲不似当初,且极乐果又那般难寻,他们躺在金银财宝上,花钱如流水,很快回到当初的地步,但因买了些产业,不至于太落魄。
这次得到熊踞岭藏有果树的消息,兄弟们欣喜若狂。干这一票风险也大,出来前大伙都商量好这是最后一次,等大卖一笔后,省着点花也能富足余生了。
寒璋冷哼道:“说的容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那人忙道:“是是是,您教训得是!大侠们,极乐果也还你们了,你们要钱,我们也能叫人去凑。又或者你们想抽一口长生烟,我们当初留了一块做镇店之宝……各位能不能行行好,把我们放了?我们除了扒坟头,就没做其他坏事了!”
没做其他坏事?妄一暗自琢磨,她不知晓凡间有没有关于贩卖长生烟的罪行,不过大概是没有的,长生烟本就是权贵上流的争夺之物。
倏尔,她笑了一声,淡淡开口:“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留着原始罪证。”
那人解释:“唉,您不知道现在外面假货横行,大哥叫我们留一块,好向雇主证明咱是能做出真货的商贩,我们再穷都没把这块招牌卖了。”
审问告一段落,布袋中的极乐果静静躺着,它既是长生烟的原料,也是救命的良方。
妄一此行是为治愈国主,能否让其他人康复,本不在责任之内。她眼神一递,把取舍的难题抛给阿萋。
“一个极乐果,只能救一人吗?”
“不是,一枚鲜果,足以熬制多份解药,以国主那般的重症之人,喝个六分杯即可。”
“如此说来,我们还有多余的能分给别人。”
“有多的自然能分出去。但……”他们不知这附近有多少人身染毒藓。
极乐果来之不易,阿萋感叹一番,人都是为了安稳地活下去。她若狠心些,打开门告知那一张张期盼的脸,没有找到解毒之法,他们也不会拿她如何。
纠结半晌,阿萋终是开口:“分出去吧,救国主是救,救他们也是救。”她跟那位冷漠的生母,到底是有区别的。
阿萝笑说:“你们何须这般顾虑呀?咱早早将那什么国主需要的份量提出来藏好,再把剩下的拿出去分不就成了?谁有谁没有,就靠抽签排队决定吧。”
妄一觉得这方法不错,赞许地点头。
阿萋亦道:“好,就按这个办!”
屋里商议好对策,门一开,梁叔家的小院站满了人,有些站不进去的,还在路口徘徊。
四人一同露面,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好不耀眼。
妄一站到高处,让身患此藓者,举手示意。
她一声呼叫,院中有数十只手臂响应,粗略数了两遍,大概六十人上下。
此数量尚可,但因妄一没熬过药,不清楚一会儿能出多少汤。
她与阿萋小声商量,极乐果下锅,产量固定,总之先和他们立下规矩,抽签决定顺序,谁有救,谁没救,都不许再吵闹。
此法甚好,但还需有人镇住场面。
寒璋站出来道:“交给我吧,有我在,谁都别想作乱!”
有他作保证,妄一自然放心。分派好任务,就向梁叔借锅借灶。
极乐果展现妖艳的色彩,在妄一超群的刀工下,果实被整齐分成数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