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萋将水煮沸,果肉倾倒下去,紫色的汁水慢慢渗出,渲染了整口锅。
梁叔没过去抽签,而是跟进来帮忙照看火候。他独自生活,烧了几十年的炉灶,火势要猛就猛,要弱就弱。
妄一手持锅铲,不停搅动汤药,搅着搅着,手腕渐渐发酸。她忽然想到凌延卿,想他在莲烨门烧那么多回菜,也是日日辛劳,从不轻松。
“换我来吧。”阿萋见状上前替换。
锅中的绮丽之色愈发浓郁,升腾的泡泡也变得凝实。妄一让梁叔不用添柴了,随后拆开一纸药包,倒入碎渣,放上锅盖再焖一会儿。
梁叔退出灶房,此刻全村病人只剩他一个没抽签了。
寒璋把最后一支签交给他,随即握紧竹竿跟教鞭似的,呼和众人按签上的顺序站队,切勿推搡!若是乱糟糟的,别怪他亲自下场剥夺用药资格。
阿萝站得远远的,想这大块头看上去挺像那么回儿事,谁都不敢造次了。
妄一把汤桶抬出灶房时,在场所有人目光急切,紧紧地盯着汤桶移动。
阿萋手持一个标了刻度的小小竹筒,每个伸碗的人,都要先给她看过皮肤上的毒藓,她依照病情,酌量施药。
妄一交代过,严重的就舀刻度三,轻微的就刻度一,不轻不重就让她适量给。
极乐果生成的汤药没有刺鼻的味道,反而有一股清幽的香气,乡亲们先是抿了一口,感觉没什么异样,便放开胆子全部饮尽。
妄一观察他们的反应,她按药郎仙的说法,该加的东西,以及该掌握的火候,通通都按标准做了。
幸好这些病人在短时间内就感到身体舒爽,除却长藓的部位火辣辣的疼,因是能接受的程度,没人敢伸手抓挠。
寒璋把已经服药过的人驱赶回家,小小的院子容不下,其他没拿药的还在路口排着。
经过阿萋的精打细算,汤桶将要光底。她擦了把额上的汗,心想差不多所有人都分到了吧。但一抬头,见梁叔偷偷往桶里瞟,不小心与阿萋对视上,他尴尬地笑了笑。
诸多人排队领药,阿萋只顾盯着毒藓和汤药的刻度认真瞧,于是问:“……梁叔,你是不是还未喝药?”
梁叔忙说:“哦,喝了喝了!刚喝完呢。”
“喝了?”寒璋皱了眉,一下子冲过来,“你什么时候排的队?排在哪儿了?我没见过你。”就在阿萋施药时,他沿着队伍来回走动,谁想扰乱秩序,那是绝不可能的!
梁叔讪笑几声,称自己就是排队了,这么多老的小的,肯定是他看花了。
“不可能!”寒璋语气坚定,“我看得一清二楚,是你记错了,也不会是我看漏了!”
梁叔摸了把粗糙的脸颊,一时哑口无言。
阿萋瞧过他身上的毒藓,在这一众病患里算严重的了,他难道就不想痊愈吗?也可能是……他不想为难别人吧。
因为,他知道桶里的汤药就快不够了。
“我那什么,我身体健朗能下地,土法子能压得住,药就没必要喝了。”梁叔小声说道,像是给大家找台阶下。
刚才小屋谈话,他就站在门外,因离得近,所以听到一点,说怕药不够之类的。
他多年独居生活,年纪大也没什么亲戚,一直受邻里照顾。他的心情从“能被治好的高兴”到“万一不够分的担忧”,几乎只犹豫了一下,便让出了自己的生机。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可不比旁人与亲友之间留有羁绊。
妄一得知事情的原委,看向阿萋,想她会如何决断?
极乐之药尚有余存,但仅剩的那些是要留给国主的。而且他们事先提醒过,解药有限,不一定能分给每个人,既选择抽签,结果如何,谁都不能有异议。
有这个前提在,阿萋无论怎么做,都对不起任何人。
汤桶目前至多还剩两口,这点份量连得了轻症的都不能痊愈。阿萋思虑片刻,无奈叹了口气。她能做到对别人狠心,甚至她都准备好说出“那也没办法了”的话,但梁叔到底对他们不薄。
她记得某些人的坏,也会牢记某些人的好。
阿萋转身将预留救治国主的汤药,匀出一部分倒入碗中,递到梁叔面前。
梁叔捧着碗,犹豫道:“你们不就是为它而来吗?我这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不值得你们费心……”
“梁叔,你这话不对,救谁不是救?”阿萋露出一抹轻松的笑,“何况我说过的,你会长命百岁,健康无虞的。”
梁叔听得眼眶一下子热起来,这几位年轻人本无救人的义务,但他们来到这里又是除怪树,又是施药的。
他腿一弯,想要下跪,其他乡亲也纷纷跟着学样。
“说谢可以,下跪不行!”阿萋制止道。
没人听她的,眼看院子里要乌泱泱跪一大片。妄一敲了敲空荡荡的药桶,喊道:“我方才是不是忘了提醒你们,此药祛毒,饮下后暂不可做大动作,你们实在要谢,我看不如往桶里扔一两金子实在,也好做我们返程的盘缠。”
这自然是句玩笑话,山中村民世代清贫,铜板勉强还能摸出几个,但谁见过金子?但他们依旧心存感动,眼神尊敬又诚挚。
阿萝不习惯,忙躲到屋檐上,后来逃之夭夭了,寒璋则维持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一通忙碌奔波,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垂垂。
送走所有村民后,几人今晚的住宿成了难题。
妄一和阿萋原先住的屋子现拿来关土匪,寒璋自告奋勇把自己那间让出来,梁叔笑道:“不用不用,我早就想到了,下午和隔壁吴婶说起,她老高兴了,想请你们过去,忙把里里外外打扫过了。”
他们哪用担心晚上没处休息?只要他们肯开口,现如今庄上随便一家都乐意开门。
“有劳梁叔费心。”妄一和他点点头。
阿萋要去吴婶家,寒璋想都没想就要跟过去。梁叔拉住他,道:“您去不得哟,吴婶是寡妇,家里都是一群女眷嘞,委屈您再在我这儿将就一夜吧。”
寒璋皱眉道:“但我……”
“她们就在隔壁,丢不了的!”梁叔强硬地把他留下了。
吴婶知道两个大姑娘要来,把自家几个孩子喊来挤一屋,特意留一间最舒服最通风的空着。烧好热水,她还叫大女娃和二女娃端过去,亲自给两位客人洗脚。
“实在不必客气,我们只来借宿一宿,处处隆重,反倒叫我们浑身不自在。”一天下来,妄一尽是应付人情世故,思来想去,还不如再除两棵极乐果树轻松自在。
阿萋也笑不动了,只觉得脸颊发酸。
“好吧,那我下午刚去地里挖了点儿花生,我这就煮了给你们端来当点心!”
吴婶笑着走了,她的几个女儿还待在这里。阿萋看了眼这些孩子,最大的才不过十岁。
“不必守在这里,你们过去找娘吧。”阿萋把小孩都送出屋,赶忙关门吹灯一气呵成。
妄一已在炕上闭目打坐,屋子安静下来,她才问起正事。
“极乐药不够用了,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回齐允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