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阁楼上,欢声笑语依旧不断。国主醉醺醺地睁着眼,分不清眼前的是怡妃还是婧妃。方才不清醒的时候,他好像吐了谁一身?不待细想,嘴边就送来一勺酸甜的汤。
“陛下忍得着实辛苦,汤水送来了,快快喝些吧。”
她连灌好几勺,生怕别人觉得她不周到。
国主不喜这汤水,但对方一勺接一勺的,他根本没机会说话。等一碗喝光,他才能喘一口气。
“陛下,您喝完了汤,酒很快会醒的。臣妾瞧今夜差不多是该散场了,您若是意犹未尽,不妨移步碧春宫稍作歇息?”
国主歪过头来,有些听不太清。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酒意微微散去,视线聚焦一会儿,面前的脸孔终于清晰了。
婧妃抓着他的胳膊,满是期望。身后的昭音公主强撑困意,偷偷打了个哈欠。
“哦……是爱妃啊。”国主声音懒懒的。他朝左右看了看,发现少了人,脱口而出地问:“怡妃先回去了吗?”
婧妃表情凝固一瞬,回道:“陛下,姐姐回去换衣裳了,想来是不会再来了……”
国主迟钝地回道:“我想也是,怡妃她素来多觉,能留到此刻,已是极难为她了。”他目光一转,又说:“还有爱妃啊,你也辛苦了,侍奉杂事交由宫人做就可以了,你看昭音都困成这样了,快带她去歇着吧。”
昭音半梦半醒间听到自己的名字,登时清醒道:“不不不,昭音不困!”
婧妃看着女儿,有些不忍,但为了能得到国主更多的关注,只能忍耐着。
国主笑与公主道:“还说不困,昭音不是说骗人的是小狗吗?夜深了,随你娘亲去休息吧,宫中许久没这么热闹,我再坐一会儿。”
“那我……”昭音偷偷瞄娘亲,寻求她的意见。
国主已然发话,婧妃只得唤来宫人先带公主走,自己则再陪陪陛下。
国主想拒绝,但爱妃态度坚决,望着她的时候,她的鬓边似乎藏有一根白发,原想指出来,但想到婧妃从前是那样爱美,他顿了顿,终究没有开口点破。
公主打着哈欠走了,国主对婧妃叹道:“这些年,你养育昭音费心了。”
婧妃柔声道:“这是陛下与臣妾的孩子,何来费心之谈?说句没出息的话,臣妾只愿公主平安长大,岁月无忧。”
国主点点头,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窗外面月色正宜,他握住爱妃的手,道:“今晚风光无限好,你扶我去窗边看一看。”
婧妃自是从命,扶着陛下慢慢走过去。
此处居于王宫高处,宫人上前,将那一扇雕花花鸟窗尽数推开。
外面月白风清,一望便让人挪不开眼。
国主握紧爱妃的手,夸赞这盛大的夜景。婧妃站在他身侧,紧紧地回握,这样亲昵的举动也许只有怡妃不在的时候,她才能全部占有。
在深宫里谈“爱”未免太过虚妄,但她相伴陛下多年,还有了他们的骨肉。比起口蜜腹剑的怡妃,婧妃对陛下的感情是毫无疑问的真实,甚至狩猎遇险时,她曾向老天许愿,让陛下共享她的寿元。
而怡妃可曾为他做过这些?
没有,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陛下一醒来提到的却是那个女人。
婧妃的心感到一阵刺痛,她悄然松开了交握的手。
陛下未注意身侧之人的变化,依旧看着窗外。
婧妃明白不能靠男人一辈子,尤其这个男人会比她先老,会比她先死。她经年积累的恩宠,才换来如今的地位。趁自己还能说上话,她要为女儿挣个好前程,日后王位落到那对母子手里,她的昭音也能安然无虞。
婧妃很少有认真恳求的时候,国主和她笑了笑,让她有什么便说什么。
“陛下,公主养在我膝下,掐指一算,快到婚配之龄,臣妾万分不舍,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但终究不合礼数。所以……”
“所以如何?”
“臣妾一妇道人家,在宫里深居简出,对这些不太了解。但陛下最是疼爱公主,臣妾想借陛下的眼光,为公主挑选一位如意夫婿。”
她甚至不求那人能真心爱护,只要与公主相敬如宾就足够。
婧妃沉住气,等候回应,可陛下一言不发。想他大概在深思熟虑,不料抬眼,竟是在走神。
国主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外面某处风景,婧妃没有贸然打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夜色广博下,一道纤影站在贺春园的秋千上,圆月在她身后高悬,微风轻起,她衣袂翩跹,双臂缠绕的披帛飞扬舞动,如云如雾,遥遥望之,恍若仙姬。
婧妃冷笑一瞬,真好,这样灼灼的目光,十几年前也曾照在过她身上。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珠串,突然不想怡妃那么早退场了,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国主依旧望得出神,婧妃转身命人取来披风,温柔地盖向他。
国主回过神,问怎么了?
婧妃体贴道:“没怎么,夜风微凉,陛下既然酒醒了,那便继续去坐着。若得了风寒,姐姐定要怪我没看护好您。”
“我没事,坐久了才想多站一会儿。”他不愿走。
婧妃装不知情的样子,往外扫了一眼,说:“陛下,您身体刚好,别任性。臣妾刚刚与您说的话,您听见了吗?怎也不搭理臣妾。”
她的语调像在劝哄,拉着他往座上引。
国主挣脱不得,再看一眼,秋千上的曼妙人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心头升起怅然若失的沮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