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活了两百年,最后被树干内的虫子蛀空,只剩下粉状的躯壳。
听向晚想起后来每日被虫啃噬的感受,都不禁打颤。
在短暂的时间中,她带着诸玉上了山顶,找到那棵毫无生命力的枯树。
这一次,她还是觉得它傻,凡人寿数短暂,死去至少还有魂体,妖精却只有灵体,给出去完全是自寻死路。
“阿玉,我好像感受到苦槠的灵气了......”她迟疑地看着枯树上绕着的一圈绿藤,宛若新生。
诸玉静心,竟也感受到了,他点点头:“是他。”
听向晚低落的情绪缓解,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被微风吹得晃动的、鲜绿的叶子,想到一句古语,喃喃道:“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是吗?”诸玉看着她明媚的双眼,声音低得比风声还轻。
“太好了。”听向晚眼眶湿润,面上却是欣喜。
在她想起跟苦槠见的最后那一面,在它生命尽头那一刻,自己的语气那样冷漠,心中就万分内疚。
还好,它还活着。
她看向诸玉,嘴唇轻启:“阿玉,下一世结束就跟我回地府吧!我阿娘——”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涌出一道黑色夹杂着腐烂潮湿的雾气,将她从脚踝处包裹。
这一瞬间,千倍万倍的剧痛席卷她的灵体,似有无数利刃在上面反复刮割,比十八层更加刺骨的阴寒将她死死禁锢,她拼力张开嘴唇,却连一丝话音都被冻在喉间。
“阿晚!”诸玉瞳孔颤动,双手快速结阵,将雾气暂时压制。
紧接着他身后乍然立起数十道透明光柱,刹那间破雾直刺而去,“唳——!”雾气被从中打散发出一道尖声哀嚎。散落在地的黑雾黏腻地扭曲蠕动,拼命往中间凑,想要重新凝聚成一团。
听向晚失去了挟制,连忙拖动僵硬的魂体,飘向诸玉。
诸玉上前两步接住她,呼吸急促,语气焦急:“你怎么样?”
听向晚只觉得自己喉咙像被一块冰堵着,冷得麻木。她用力摇了摇头,埋在他胸前,眼球转向黑雾,目光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东西的气息和她当年在山脚下闻到的一模一样!
它就是作乱的邪祟!
诸玉单手抱起轻飘飘的听向晚,另一手在空中缓缓攥紧,刹那间,光柱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光针,径直戳向地面的黑雾。
黑雾还未来得及喊叫,便化为乌有。
山顶过于平静,这时候诸玉察觉到一阵细碎的声音,低头一看,听向晚的右手指尖正一滴一滴地渗出血滴,低落在地,瞬间被土地吸取,了无痕迹。
他握起那只手,低头舔去上面的血丝,再抬眼,看见正在消散的听向晚,他面上毫无波澜,低头吻了她的指尖,缓声道:“我等你带我回去。”
听向晚点点头,便消失在凡间。
回地府的路上,她面色沉沉,指尖不断摩挲,感受着那股气息。
最后一世了。
到了奈何桥上,她听到孟婆的呵斥声:“你说作伪犯戒就是啊?拿出证据来,不然就别在我这汤舍门口堵着,误了轮回你担责吗?”
“我们是奉旨办事,孟婆,你是要抗旨吗?”一道古板空灵的声音在整个空间回荡。
听向晚皱眉,快速飞过去。
孟婆一脸不耐,拿着一根哭丧杖指着两个无常,正要发怒,就看见气势汹汹的听向晚。她放下哭丧杖,面色缓和下来,说:“回来了就上楼休息,等着明天入轮回。”
“阿娘,他们——”听向晚面色不善地看着两个无常。
“让你进去就进去。”孟婆直接拉住她,往里面推。
听向晚只好进去,门又被关上。
“孟婆,我相信听判定是清白的,只是想请她到堂上说说这几世经历罢了,说完我亲自将她送回来,你看这样可好?”另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
“哼,你当我是未经世事的小丫头?”孟婆冷哼一声,烦躁地说,“你要说我抗旨,那就让帝君下旨来抓我,否则,你们想都不要想。”
说完,她看都不看无常的表情,拉开门进了屋子,然后重重地摔上门。
“阿娘......”听向晚担忧的叫她。
孟婆面色稍霁,她上下打量了听向晚一番,皱起眉:“怎么灵气这么混乱?”
“在凡间遇到那邪祟了。”听向晚说。
孟婆一挑眉,问:“那你有打算了吗?”
听向晚笑着点点头。
见状,孟婆也不再多问,说起另一件事:“下一世,你瞧瞧凡间流行的衣物长何模样,最好给我烧几件。最近来投胎的鬼就像突然变了一样,地府也是,说是要搞什么信息化。”
听向晚听得云里雾里,想起刚才无常穿着一身熨帖利落的衣裳,貌似跟很久前见到的凡人穿的相似。
想到这,她有些恍然,好像已经过去六百多年了。
诸玉总穿着那身她买的衣服,她日日看着,时间像是停留在了那时。
不自觉的,她的眉眼都染上了笑意,孟婆揶揄的晃晃手:“回神了,记住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