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秋无奈，说她总是这个样子。

于大夫笑而不语。

方子写完了，于大夫起身告辞，钱秋连忙下床留住她，笑骂道：“多少年没好好说话了，我三请四请才把你请来，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让你走。”

于大夫叹了口气，放下药箱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随意道：“这些年，你日日上山，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钱秋坐到她身边，拎起水壶又给她倒了些，有些不满地嗔道：“是啊，我坚持了，你倒好。我从没在山上碰见你采药。”

话音落，屋子里静了一秒，钱秋察觉自己说错话了，便拿起方子，看了看，夸赞道：“不错，不错。还得是吟宋，肯定药到病除！”

于大夫摇了摇头，道：“老了，现如今只能看些小病。小清走后，我摔倒了腿，爬不了山。”

钱秋怔了一瞬，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怪我，没勇气去看你。”

于大夫哑然失笑，拍拍钱秋的肩，道：“人之常情，你我现在也不晚。”

钱秋眼眶瞬间红了，她慌忙擦擦眼睛，道：“一把年纪了，还说这种话，害不害臊？”

闻言，于大夫缓缓收回手，怅然道：“是啊，一把年纪了。也不知......小清还在不在地下。”

钱秋双手攥紧，眼角的细纹也落下了些。

两人沉默了许久，钱秋低着头看水杯，像是思考了许久，声音沙哑：“吟宋，你......恨不恨凶手？”

她后来在寥寥数语间听说，杀害于清的凶手，正是害死盛畅的那两人，当时他们在东街密谋，被于清听见了，便被灭了口。

命，当真残忍。

于大夫神情没什么波动，她语气平缓，像是早已释怀：“你不是帮她报了仇？要恨......也是恨我自己吧。”说着，她自嘲一笑。

钱秋抓住于大夫的手，不赞同地摇摇头，道：“逝者已矣，你这样子小清在地下也不会安息的。”

于大夫点了点头，钱秋表情纠结，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于大夫莞尔，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那我就说了，我说的是真的。”钱秋望着于大夫没有波澜的眼睛，再次确认。

于大夫无奈地点点头。

钱秋喝了口水，然后凑近于大夫耳边问：“吟宋，你想不想再见小清一面？”

于大夫面露疑惑，钱秋神神秘秘地说：“我有办法，让你们见一面。”

于大夫面露不解：“什么？”

“哎呀，你就说想不想，我有办法。”钱秋淡定地说。

于大夫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钱秋便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

钱秋让于大夫先去门外等一下，自己从床下的暗格中，拿出乌木盒子，掐了一段根须，趁着天色还早，便带着于大夫上了山。

于大夫杵着拐杖，艰难地到了莲花庙门口，感叹道：“若不是你啊，我这辈子估计都不会上山了。”

钱秋呵呵一笑，招呼她：“走吧，马上就能看见了。”

于大夫便跟着钱秋进了庙，这个时候山门殿还有人在拜，钱秋就带着于大夫去了山生殿。

山生殿前面是很高的阶梯，钱秋便扶着于大夫一起走。于大夫走了几步，有些惊疑地说她的腿好像不跛了，钱秋捂着笑说山上的空气好，养人。

两个人很快到了山生殿，这个殿平常主要是和尚念经用，钱秋刚才跟和尚打了招呼，这会儿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钱秋带着于大夫跪在佛前，叩了三个响头。下一瞬，殿外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殿内黑沉一片，于大夫摸索着在身上掏出火折子，还没吹，殿内两侧的蜡烛自己燃了起来。

她惊讶地看向钱秋，半信半疑地问：“这是？”

钱秋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于大夫便默默放下火折子，端正跪好。

又过了会儿，外面的风声小了，一抹萤光飘进殿内。于大夫心有所感，蓦然回头，看到于清正闭着眼站在前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去看看吗？”这时候，钱秋凑到于大夫身边，轻声唤回她的思绪。

于大夫恍然看看钱秋，又看看于清，最后迈着迟疑的脚步走到了于清面前。

钱秋眼中的笑意淡去。她低下头默数了两百个数，再抬眼时，地面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