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冬安排人修缮盛府,又将府门牌匾换成了钱府。他跟钱秋说,自己做生意赚了很多钱,如今还是三朝元老,待遇十分丰厚,足够钱秋花很久很久。
府中侍女小厮都是暗聋,既听不见年迈的钱冬唤年轻的钱秋一声“秋姐”,也没有向外散播消息的能力。
钱秋像是痴傻一般,对外界没什么反应,只能张嘴吃喝、闭眼睡觉。力气大的侍女每日都将她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太阳落了又搬回屋子。
钱冬整日守在府中,跟钱秋一起晒太阳,絮絮叨叨说许多事,最后只能望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深深叹气。
一日,外面下了一整日瓢泼大雨,钱冬和钱秋只能在厅里干坐着。钱冬照常说得口干舌燥,看着天黑了,便招呼人准备晚饭。
就比划手势的时间,钱秋竟然自己站起来往外走了,钱冬一时震惊得目瞪口呆,没反应过来。直到钱秋站在雨里,他才欣喜地拿着伞追出去。
“秋姐?你醒了吗?”钱冬颤颤巍巍地举着伞,看着钱秋无神的双目,语气渐渐落了下来。
钱秋双眼不知落在何处,就这么呆愣愣地望着。钱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竟是平常晒太阳时面朝的方向。
“秋姐,你是想晒太阳吗?”钱冬小心翼翼地问,又等了会儿,他才轻声劝道,“今日落雨了,没有太阳。”
他没抱着钱秋能有回应的希望,有一点不同已是稀事。他朝小厮招了招手,小厮便举着伞小跑过来,扶着钱秋往屋里走。
经过这一次,钱冬跟钱秋说的话就更多了,反复地重复着同一件事:他就要死了。
既然每日晒太阳便能记住,那多说几遍,或许她也能听见呢?
春去秋来,院内树叶凋落,太阳也变得温和起来。
钱冬似有所感,说了些其它事,语气惆怅:“我跟元香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元香走时,妹妹还不足一岁,哥哥稍微大点,一直记得这件事。我没用,护不住元香,让他们自小就没了娘亲,虽最后报了仇,但心中愧疚难舒。”
“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也生儿育女有了自己的家,我这个老头子也算放心了。本想着在荥阳了此残生,不料竟听闻斜岫镇遭了灾。我连日赶来,心中隐有察觉,却没想到酿成此等大祸。我万般悔恨,不该将藕节分为两份,削弱了压制,让陈君有了可乘之机。”
说着,他拿出了一个盒子,里面是另一半藕节:“我问了高人,陈君已被封印,但恐它会再次现世,这一半,你和之前的放在一起,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我跟县里官府说了,现在就开始重建斜岫镇。等我走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镇里的产业我都投了许多钱,够你花。但......若你十年后样子还没有变,就去别的地方待着,过个一百年再回来。”
说到这,他舒了口气,像是释怀了:“秋姐,若有来世,我再向你谢罪。”
今日阳光很淡,钱冬的手脚冰凉。他最后深深看了钱秋一眼,才缓缓抬起头。天上连云都没有,但他像是看见了心爱之人,嘴角挂上了幸福的微笑。
就在这时,钱秋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指尖抖了抖,双颊落下两行泪。她闭了闭眼,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晚饭时,侍女来找人,才发现钱冬死了。
钱秋坐着和侍女僵硬地比划了几下,侍女骇然点点头跑走了。钱秋低下头面露哀伤,这是她办的第二场丧礼。
日月如梭,转眼间又过去了十年,钱秋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她照着钱冬说的,带了些银钱到了另一个地方生活。
在这里,她认识了一个有些本领的道姑。
两人第一次见面便剑拔弩张,道姑说钱秋是妖孽,钱秋看着与于吟宋相似的面容,说不出话,最后被道姑绑到了一个茅草屋。
道姑说她有任务在身,要先去把村民家中的小狗收了,才有时间对付钱秋。
钱秋表示理解,想跟道姑一道去。可道姑说她心术不正,去了添麻烦,又加了几根绳子把钱秋绑得死死的,才拍拍手离去。
于是,钱秋只能耐心等着道姑回来,她有好多话想问。
夜间,道姑终于回来了,她一脸疲惫扑倒床上倒头就睡。钱秋见她累成这样,就没好意思问。
结果到了第二天,钱秋话还没出口,就被道姑收进了一个黑漆漆的东西里。
在这里,钱秋受尽了煎熬,里面什么都看不清,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道姑把她放出来的时候,她差点就要疯了,缩在角落里发抖,脑子全是盛畅等人死去的画面,每一眼都刺激着她的神经。
道姑见她这样也被吓到了,后面就没再把她收进葫芦里。
她们走了很久,大概是一个月。钱秋一直想跟道姑搭话,但道姑十分谨慎,一声不吭。
又翻了一座山后,她们到达了一座道观,名叫:千金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