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若是站在晏海港口最高的灯塔上,往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眺望,远远可见鹿鸣湾黑色的广阔海域上,有一片发光的“礁石”。
今日是苟正老太太八十岁诞辰,苟正不想太高调,便在鹿鸣湾的人造浮岛“西格德”上布了一场小“家宴”。
西格德是一片,以巨型退役战舰连接数百艘小船而形成的浮岛,高大的“主岛”西格德被簇拥其中,周围围绕着众多形态各异的画舫,以群星的角度俯瞰,这看上去就像一张凌乱的蛛网。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如果不熟悉西格德浮岛的路况,进了这里,和进了迷宫差不多。
清廉、洁身自好之人也不往这里走,所以不认识路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虽是家宴,但西格德上人声鼎沸,欢笑祝贺声不绝于耳。时不时有穿着得体的家仆搬着巨型礼箱,吃力地走在浮桥上。
对于许多急着想和航海商部攀上关系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巴结苟正的机会,苟正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哪怕苟家委婉表明了“谢绝外客”,但也没阻挡这些官兵的船往西格德停靠,还慷慨地布置了百桌宴席,今夜但凡踏上西格德,哪怕是最下等的船夫,也有上等美酒喝。
前来贺寿的官员贵族多如牛毛,铁路事务大臣杜亮却本不该在此类人群中。
杜亮这种一路摸爬滚打、恪守不渝的老重臣,通常都不怎么待见苟正这种满身铜臭味的暴发户,顶多算个点头之交。
所幸杜亮一个管陆地铁路的,和苟正这种出海经商的,就像马和鱼,没什么交集,也不用捏着鼻子和苟正之流同流合污。
但今晚,面色铁青的杜大人还是乘着一辈子没坐过几次的船,上了这座珠光宝气的西格德。
今日清晨,杜亮收到急讯——夏邑总办来信,夏邑至稼阳的一辆□□铁驺吾遭遇袭击,跨江大桥被炸了个稀碎,一车百姓和鸡鸭统统倒到了稼江里。
朝堂上闹翻了天,工部将兵部喷了个狗血淋头,质问他们为什么没保护好跨江大桥,现在桥断了,修桥的钱谁来出?
兵部也不甘示弱:堂堂兵部,岂能将人力浪费在看管运鸡鸭家畜的车上?我们干的是保证粮草运输、快速运兵的大事!
吵了个天翻地覆,还气晕了几个,竟没有一人提及那几百位横遭不幸的平民。
最终,工部和兵部纷纷从中捞到了自己想要的好处,杜亮被不痛不痒地罚了一年俸禄,再斩了十几个办事不利的工头差役,这事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直到退朝后,令苟正最不安的事情也五人提及:苟正那着急给奶奶过寿的大儿子苟阅,也到稼江给铁驺吾陪葬了。
苟正仿佛完全没听到风声,在朝上一如既往地浑水摸鱼,在吵架的时候出来和稀泥,最后还慷慨表示,航海商部愿派船到稼江,协助打捞铁驺吾。
虽不屑与苟正打交道,杜亮也不想和风头正旺的苟家结仇,下朝后,便火速催促夏邑那边快点捞人,别让苟正亲自把儿子的尸体捞出来。
然而捞了一天,只捞出了七个半苟家家仆——还有半个黏在车壁上铲不下来了。
将糊成一锅饼的苟家家仆扒开,只看见他们护着一顶面目全非的大帽子,连帽子上的羽毛都烧没了。
这苟阅要么是没上车,要么就是已经被烧成灰了。
细细审问了几个听说亲眼看见了苟公子的差役,都言之凿凿地说看见苟阅上了车。
杜亮忙得焦头烂额,忍不住心中暗骂道:这天杀的没事上什么□□?乘自家私运不好么?再不济,乘船从外海绕一圈也到稼江港口了,他一个航海商部尚书之子,真耍个大牌到了个港口,那些人敢拦他吗?
第一种可能被杜绝了,那就只剩下第一种可能:苟阅真死在铁驺吾里了。
朝廷命官之子死在铁驺吾事故中,铁路事务部如果不被一锅端,再怎么也会大换血。
要知道,盯着铁务部这块肥肉,上赶着取而代之的可不在少数。
就在杜亮准备亲自前往稼江的时候,他却收到了一封请柬——航海商部苟尚书诚邀铁路大臣杜大人前往西格德,参加家宴。
儿子都喂鱼了,苟正还有心思举办“家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苟正的狗腿四通八达,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上了铁驺吾的事,就算苟阅要给老奶奶一个惊喜回来庆祝她大寿,没有苟正的允许,他敢偷偷溜回来吗?
稼阳无人不知苟阅的德性,玩归玩闹归闹,不敢不拿老爹吩咐开玩笑。
哪怕他上一秒在风月场所醉得爹都不认识,有人开玩笑说他爹让他回去给管家倒夜壶,他也立马起身回家。
这种节骨眼上苟正要见杜亮,安的什么心?
杜亮一脑门官司地上了西格德,还没等适应那左摇右晃的浮桥,就被人“请”进了角落的雅间。
苟正正在应酬,已经先和几个人推杯换盏起来了,那些人见苟正进来,面面相觑。
杜亮扫了一眼:打渔的、修船的,还有“翻译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