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司融反问道:“等到了松川才知道?”
盛平垂着头,平息着胸前因咳嗽导致的震颤,低声说:“对。知道另一半药方的人,在松川。你杀了我也没用,只有我能让他说出另一半的药方。”
司融略一思忖,收了剑,盛平立即脱力,双手撑地,孝子贤孙一般跪趴在司融面前。
他的手还在发抖,语气却十分沉稳,虽缓慢,但清晰地念出了一系列药名。其中还牵扯到一些南疆才备的秘方,以及极难搞到的阿斯卡药物。
将这一半的药方铭记在心里,司融心想,下次若是见了孟诉,必须验一下他的伤。
盛平抬头看着司融,汗液顺着他光秃秃的两鬓往下滴落,显得格外狼狈。
他神色怪异,说是不忿,又显得狰狞了些许;说是嫉妒,又夹带了几分欣慰。
这边盛平用神情表演着五味杂陈,司融收了剑,大摇大摆地朝着迷雾客栈的方向跑去。
朝廷官兵这么一闹,怕事儿的客人多数跑了,那客栈的“男女老少”四位老板房门紧闭,在屋里装着鹌鹑,想必外面此刻爆炸都不敢开门了。
进了马厩,好在他俩的马还没被偷。
只是司融刚一上前,就发现两匹马的前足上拴着一根锁链,上面挂着两把小锁。
用剑鞘碰了碰,声音清脆悦耳。
司融挑眉:嚯,还是精钢炼制的。
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一身草渣的盛平迈着小碎步走过来,掏出了两把钥匙,恭恭敬敬地打开了小锁。
他心虚地一笑:“嘿嘿,权宜之计。”
没想到到客栈的时候盛平落在后面,是在搞这些小动作,司融对自己的大意有了一定的察觉。
司融仿佛刚认识盛平一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我似乎有点过于以貌取人了。”
他摸着下巴,眼神深而专注,仿佛要看入人的眼底中一样。
盛平的眼神与他一触,立即像被烫了一般缩开,讷讷道:“司融兄,对不住了。”
司融的戾气只展现了一瞬,在这走到马厩的几步里就消散了个一干二净,恢复了往日那种对盛平此类人的态度:懒懒散散的玩味。
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司融对于这种不及自己岁数大的人,都有种过来人看年轻人的消遣心态。
虽然在行事作风上,他不一定比小自己的几岁的人成熟。
司融一向对“年龄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类的说教耳熟能详,但他并不妨碍他对待天真无邪、少不更事的特征,不知不觉带有一点轻敌。
这也是他会对盛平做了那么多小动作毫无察觉的原因,但他此刻貌似并未察觉到教训,光看神色就知道此人故态复萌了。
“你的确对不住我。在官道上的时候,你就跟上我了吧。这条小路道旁植被茂密,第一次路过,恐怕很难轻易找到。如果不是你对这片地貌十分熟悉,那就只有你跟踪我一个可能了。”
“我的确是跟着你过来的,但是我也没办法。”盛平含糊道,“我需要一个人保护我,我一个人没法去松川。反正你也不在乎那些朝廷的官兵,对吧?”
“不在乎归不在乎,不代表我想招惹他们。”
说到这里,司融才想到了这件事情有多麻烦。
谁能想到盛平浓眉大眼,缺心眼二百五,结果是个朝廷通缉犯,还是个晏卡志士!
自己一路护着他,要是被人知道了,肯定会给孟诉惹麻烦的。
这么棘手的人,这么糟心的任务,他竟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唉,要怪就怪自己太过柔情侠骨、义薄云天吧!
他一向想得很开,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事儿统统都往脑后扔,等火烧屁股了再现想办法。
在团体协作中,他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但到了绝境、或者单独行动,这种随机应变能力经常能扭转局势。
这次自己一个人去松川,他除了嘴有点闲,还真没察觉到什么坏处,还暗自想着,好久没一个人出来溜达了。
捎上一个人也好,途中还有人帮他刷马,反正盛平对他造不成威胁。
至于追兵么,他天生就是个做贼的料子,不是最擅长和这类人打游击了吗。
当二人骑着马离开迷雾客栈,司融已经在心里将自己劝导开了,他看着盛平圆润的脑袋瓜,心想:“大不了临死的时候还能当个垫背的呢。”
于是,他十分顺手地往盛平的后脑勺上呼了一爪子:“二傻子,还敢上官道,等着吃断头饭呢?走这边小路!趁天亮前我们得多走一段,以后就得晓宿野行了。”
司融毫无防备地策马向前,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盛平,没有看见盛平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是一种极其眷恋、带着苦涩的笑意,他眨了眨眼睛,很快将其掩在了一贯的直白和茫然之下。
“司融兄,你等等我!”
司融将手放上缰绳,心里想着:“这小子的后脑勺手感还挺好的。”
就好像自己以前什么时候拍过类似的后脑勺一样。
可是以前,以前,已经变成了他脑海中一片经久不散的浓雾。
司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恢复记忆的那一天。
他一贯向前看,也没怎么担心过这件事情。
若是前路尚好,何必挂念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