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司融算是春泉的上司。
只是他没个正经的窝点,也没什么当老板的天赋,说起组织一个什么线索团,更像是买通一些愿意卖他线索的小人物,再抠抠搜搜给他们点银子。
所以和这些人相处起来,更像是有利益交织的朋友。
对这种关系来说,像司融这么自来熟地赖上去,实在是太唐突了。
春泉平日游走在南疆至稼阳之间,因为走官道走得频繁,顺带带点各处的消息动向给司融。
至今,她这只是第二次见司融。
第二次见就买一送一地坠上了两个吃闲饭的,换谁谁都不乐意。
但春泉相比自己钱包要遭遇,更在意的是盛平这个话篓子。
她一向喜静,没事就往山里钻,非必要不和人交际,短短的一段路,她就有些受不了了。
回客栈取了马,三人便趁着天色未晚,离开了观阳镇。
总算能上宽阔平整的官道,不用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颠簸,盛平心情十分好,在马背上颠颠地唱着歌,一脸陶醉。
盛平一个人走在前面,春泉和司融平行着,开口问他:“这个人没问题吗?”
看她的神色,十分想把盛平打包捆起来,塞到麻袋里放马背上,像扛一袋小麦一样扛走才算省事。
司融就像是个心太大的二百五,满不在乎地说:“他武功平平,智力貌似也一般,不必放在心上。”
“我本不该多嘴,但是此次我三人同行,我需要提前告诫你。”春泉盯着盛平摇摇晃晃的背影,缓声说,“司融,以我常年行走晏海的识人经验,这小子绝非你看到的那样。”
她心中怀揣着诸多揣测,但出于她本性中的谨慎和沉默寡言,她并没有说出口。
前面盛平吹着走调的口哨,依稀能从破音的尾调出听出是夏邑的民间小调,貌似名叫《离别愁》。
司融半眯着眼,跟着轻轻地哼唱,闻言笑着看了春泉一眼。
“谁行走江湖,没事就把老底透给人看?放心吧,我心里提防着呢。对了,芬芳婶说,你查到了什么?”
司融都这样说了,春泉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于是也跟着转移了话题:“苟正前些日子痛失长子,因实在悲痛万分,连新一季度的商船出海计划都搁置了。”
没想到又牵扯到航海商部,司融凝神倾听:“嗯。毕竟苟阅再不像话,也是他第一个孩子,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表现得难过些才对。”
“我知道苟阅在哪,你不必和我打谜语。”春泉半垂着眼皮,兴致缺缺地说,“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目的将苟阅自铁驺吾上劫下来,又为什么将他藏起来,我也不在乎。我得到的消息是,苟家会将‘苟阅’葬到松川。”
闻言,司融收起了脸上的轻松神色,皱了皱眉。
苟家祖上数三代都是稼阳本地人,连通婚都不离开稼阳,为什么跑大老远,把人葬到松川?
“原本苟正的计划是,让铁驺吾一路将棺材运到松川,到了松川站后,再雇人将棺材抬进山里。具体为什么这样做,我不清楚。苟家近几年意外出事的人比较多,有人传言是祖坟风水不好。他们原本打算以此为由,将苟家祖坟迁到松川,第一个去踩点的,就是苟阅的棺材。但是铁务局那边不配合,再加上稼江大桥被炸了,铁务部对于上车货物、乘客的筛查都变严格了,这种时期实在不适合走后门。”
“死了几百年的老骨头都要被折腾,”司融忍不住说,“真是孝子贤孙。依我看,这其中恐怕是有蹊跷。你可知道苟家打算运什么东西到松川?”
对此,春泉坦言道:“要是我连姓苟的棺材里装的什么都清楚,那我也不会只收你这点价钱了。”
“也是。但是如果没查出什么让你在意的事情,你不会在松川呆这么久吧?”司融摸了摸下巴,“是和阿斯卡人有关?”
他像是完全没有思考过一样脱口而出,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凡的事情。
春泉的脊背因此而绷紧了。
司融此人看似不务正业,整日游手好闲,可是他总是能暗中掌握到,每个他想了解的人的信息。
阿斯卡人是春泉的逆鳞,她痛恨每个阿斯卡人,痛恨到大家一致认为,她本应加入晏卡志士才对。
和晏卡志士的明显区别是,春泉对情绪的隐藏能力极好。
司融知道她痛恨阿斯卡人的原因,那是她羞于启齿的往事,虽然司融面上未出现鄙夷的神情,但她还是握紧了缰绳。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神色,平淡地“嗯”了一声:“松川出身的前户部尚书赵大人,你可知道?”
司融仔细想了想:“略有耳闻。是那个犯了什么错,被满门抄斩那个吧?据说连旁支都被杀了个一干二净。我听说这赵大人生前清正廉明,正经到了古板的地步,还因为不肯弯腰同流合污,得罪了不少人。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春泉没接茬,自顾自地说:“天高皇帝远,虽然稼阳那边得到的消息是赵家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但其实,赵家仍有血脉在松川。赵夫人年轻时身体虚弱,许久都未怀有身孕。在一次从庙里烧香回来的路上,在路边捡到了一个男婴。”
“只是这男婴性格顽劣,长到能走路后,以责打家仆为乐。到了能拿得动刀剑的岁数,甚至还对着赵夫人举刀威胁。虽子嗣难得,赵大人还是难忍这等祸害留在赵家,于是便将其赶了出去。赵夫人爱子心切,整日泪流不止,身体状态每况愈下。”
司融了然——后面的事情,他也在平民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听说过一些。
自迁到稼阳后,赵家便瓜瓞绵绵,其中的功劳,主要就在于这位赵夫人。
准确来说,是前赵夫人。
在举家搬迁的路程中,赵夫人病体难支,还未离开松川,便积劳而逝了。
赵大人悲痛欲绝,特意分出一半家丁,将赵夫人送回故地入土为安。在进京后月余,赵大人便续了弦,还纳了几个小妾,第二年就抱了儿子。
“赵家好面子,对家丑隐瞒得十分严格,所以知道这养子存在的人屈指可数。”春泉说,“这养子名为赵英,在被驱逐出赵家的时候已经是个少年。此人性格扭曲,十分记仇,在得知赵家搬到稼阳后,他便动了歪心思。”
司融极力思索着:“嗯……我记得赵家庶出有位小姐,据说是传出了不好的谣言?”
“没错,传言是,这位赵小姐和阿斯卡人私通,偷偷乘船去了阿斯卡,不认爹娘了。”春泉不咸不淡道,“赵家抓了造谣的人,为了自证清白,将赵小姐的尸体陈放在厅堂中三日,据说是自小身体便不好,前些日子就去了。见了尸体,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