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计划试点项目结束当晚跟组内成员一道庆功,在许长龄的主张下免去了。
贺家的事已开始或多或少被一些圈内消息灵通的人士获悉。风声渐露,带来了海上的第一股社交暗潮。往日相关的各类社交邀约骤然锐减,就连已约定了贺时与出席的活动也寻由改了座次,每个人都故作波澜不惊,维护表面体面的背后是或真或假的唏嘘喟叹。许长龄无暇分辨,不愿贺时与的心情被干扰,干脆拉着贺时与去试戴早日定下的婚戒。
时间紧,石头也不入贺时与的眼,贺时与靠近许长龄悄悄提醒,“你不用担心,这点还是负担得起的……”不大肆挥霍,如无意外,家里留的钱可供两人不工作舒舒服服生活几辈子,但这句话贺时与说不出口。
许长龄兴致勃勃地沉浸在挑选款式的快乐当中,“选来选去得等到什么时候?塔罗说我今年不结就等33岁以后了!到时候成老姑娘了你赔!”到末还是坚持以她母亲陈向真素日的叮嘱为由拍板确定了图纸。
正式试戴这日,贺时与初测恰好的尺寸已大了一圈,许长龄心中惊愕,表面上只装作不察觉,五指扣进贺时与消瘦的手,“我们一会儿去买吃的,做脆皮鸡,还有我想吃很久的意式会烩饭,再烤个蛋糕好不好,芝士?香橙巧克力?晚上我下厨!”
“小胖胖不控糖了?”贺时与微笑戳穿。
许长龄总有理由,“上吊也要透气的嘛!”
出了定制行,两人开车直奔超市。贺时与推着购物车,陪许长龄大买特买。许长龄这一向总是紧贴着贺时与,挽手不足够,必须十指相扣;并肩不足够,要紧拥着贺时与的手臂在胸怀里。就连贺时与半夜去洗手间,她都会突然惊醒,强撑着精神,朦胧询问:“去哪儿?”贺时与隐约觉得是弃猫效应,有时宁愿忍着不动也不愿惊醒她。
譬如当下,许长龄就猫一样偎着贺时与,“我们结婚,你——要不要跟你爸妈说一声……?”
见贺时与沉吟不定,想来她父母最近正是焦头烂额一堆烦心事。此时此刻,不应该拿这些事烦她。正要宽慰“还是先别说了”,贺时与笑道:“我想先跟我妈说。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我妈她——”贺时与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因为我以前从来没谈过恋爱,所以她还不知道我喜欢女孩子……所以……我得一次性跟她交代两件事……”
在许长龄印象中,贺时与一直是个穿大人衣服,顽桀的皮孩子。难得见她露出稚气又柔软的一面,许长龄不禁带笑细看。
意识到许长龄目不转睛地凝视,贺时与放慢了节奏,手指抚上面颊,“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许长龄不答,把头靠在贺时与肩膀,“不急,来日方长!”
一顿饭做到晚上八点多,菜肴丰盛摆满一大桌,两人愉快入席,开了红酒对酌。
许长龄跟贺时与碰杯,“庆祝我搞定了个还不错Part-time!年后入职。Cheers!”
那天跟陈向真坦白后,许长龄一直在托人内推,贺时与微笑抿了口酒,“其实倒也不用这么赶……”
“那也不是全为你,这家我早就看好了,好多师兄师姐在里面,不然我这学期干嘛累死累活地做,又没钱还一堆破事……”许长龄低头插了一块蛋糕喂给贺时与,自己则捻起一颗红樱桃,支着腮,边吃边满眼星星望着贺时与,“怎么样?”
贺时与咀嚼着蛋糕,“那也有一半是为了我。其实——”
“那当然了!你是我老婆,我不养老婆怎么行!”
贺时与默然,不消说许长龄,自己也从来不止满足于衣食无忧,安逸度日。但家里的事,诚然使她前所未有地被挫败打击——在这之前,她曾觉得一切都可以通过努力控制。但其实,那些都只不过是一种在风口上的幻觉。在命运面前,个人的抗衡不值一提。
许长龄是她在下陷的流沙中拼尽全力抓紧的,但同时,也是她想保全的。贺时与知道自己需要时间,但她没有,她无法搁置、辜负。
“好吃吗?”
贺时与愉快地点头,“好吃。”
许长龄欢喜地执起勺子吃起米饭,“我给刘说发信息了,他说他现在状态还不错——要我们不用担心。”作为朋友,两人有义务回国探望,但撞上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贺时与不能冒险回国。“我跟他说了我们准备结婚的事,他说祝福,还给我们买了礼物——应该过两天就到了。”
“哦?”贺时与取来手机,“我跟他说声谢谢!”
抓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还没找到刘说先看见了宁宵的信息,贺时与顺手点开:“阿姨没事吧——”
贺时与想了想,不明所以地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正笑着跟刘说发语音,弹窗提示:“我听祝朋兴和端木年说章总的车子被撞了,所以没来开会……”
像有人突然抡大锤在贺时与胸口狠狠敲了一下,贺时与傻了足有两三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急忙给章觅拨去电话,电话却一直不通。
“……怎么了?”贺时与的骤然发青的脸色吓了许长龄一跳。
“我妈……”贺时与的只言片语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味地换号码拨电话。
司机的号码不通又换贺信瑞的电话,在两个号码都拨不通后,贺时与选择给她母亲的贴身助理岑丹芮打电话。皇天不负有心人,第三通电话终于接通了,不等对方应声,贺时与就叫道:“岑姐,我妈怎样?!”
那边安静了一秒才迟迟地尴尬笑道:“什么,怎么了?”
“我妈的车!她都没去纳硕开会!她现在怎样?!在哪里?”
“……谁跟你说什么了?”
“我问你呢,我妈到底怎样了!?”
“……她……没什么,应该问题不大……”
“你把手机给她!”
岑丹芮为难,“她正休息呢……而且我现在也没在医院——”
“谁跟她在医院?电话给我!”
给主治医生和相关看护打完电话,确认章觅正在昏迷。这两日是关键节点,贺时与立即着手收拾行李。
深知这不是回去的时候,许长龄贴坐在贺时与身旁,小心翼翼,“医生不是说了,目前情况乐观,现在是观察期,观察两天,没事就没事了?你现在请假,买机票,赶回去阿姨也好起来了……”
“医生不是也说了,也有可能是危险的信号……”
贺时与的迷茫无措看在许长龄眼里令她心疼。章觅这件事不简单,有理由相信跟早期贺时与的车祸有关,说不定,就是为同一件事。
“你现在回去,弄不好就会背上转移财产的嫌疑,万一被限制自由——况且,阿姨不是也要你暂时待在这里?”许长龄挽住贺时与的手,又抱紧她的腰,“没事的——没事的。我陪着你,你回去了万一回不来,我怎么办?”
贺时与抬起胳膊下意识想将她拢向自己,却又重拿轻放,人仿佛已经回到母女相依的那些寂寞岁月,“龄龄……我妈……只有我……”
许长龄明白了,利落撤开了身体帮忙收拾行李,“我陪你,我们一起回去。”
“不,”贺时与按住许长龄,“你在这儿,等我,我会按时回来——”
“我要跟你一起——!”许长龄就要哭了。
“这个月正是忙的时候,这次评估会真的决定你春季能不能续聘。你忘了?PI暗示了你那么多次,你现在消失,你辛苦这么久为的是什么?”贺时与扶正了许长龄的肩,“你听我说,公司的事我基本没有参与,纳硕的工作也辞了。我就回去看看妈妈,到时候还可以顺便跟她说我们的事,然后马上回来。你乖乖在这等我——我回去后,你不要在这里待着,还是回到你的公寓住,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许长龄长长地嘤了一声,蜷缩起身体把头往怀里埋。
贺时与好笑又难过地要去捧许长龄皱成一团的脸,许长龄不肯抬头,瓮声瓮气地嘟囔,“你会回来的吧……”贺时与把吻印满她的脸,柔声重复,“会的……”
“你信用不够!”许长龄甩手蹬腿像个孩子。
贺时与笑了,“我发誓。”
“发誓了要不回来呢?”
“那,你说呢?”贺时与也没办法了。
……
下飞机前做了一个想不起内容的甜梦,一觉醒来,人空落落地感到十分悲伤。惘然地回味了一阵梦境残留的甜,飞机终于下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