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没有惊动任何人，一下机，贺时与就拜托宁宵呼叫了一辆网约车直奔医院。

赶到病房时章觅正在午睡。在病房里守着的，是助理岑姐和护工。若搁在往日，她母亲便是有个伤风感冒，上门嘘寒问暖探望送礼的，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阻止了岑姐要叫醒病人的举动，贺时与悄悄站在一旁。

褪去妆容的章觅面色蜡黄且浮肿，纵然沉沉闭着眼，依然保留着惯性表情带来的皱纹。贺时与触痛地扫了扫她母亲的发，乌黑的秀发里几根银白分外触目。

正如许长龄估计的那样，岑丹芮说，章觅的情况看似凶险却并不严重，平稳迈过危险期后人已逐渐清醒，能坐起来与正常说话。

护工给贺时与搬来沙发，贺时与却并不打算坐，拉着岑姐去走廊问了些当日车祸的详情。

肇事者是一名货车司机，据他自述，当时正卸完货预备回家，所以有些犯困。略为诡异的是，出事时间是早上，而这名司机，平日负责的固定仓库运输，一般是下午交货。但这不足以定性，肇事司机以闲时也拉私活为由解释了过去。幸亏在市区多车路段，行驶速度不快。

正在说话，护工推开门前来告知：“阿姨醒了，叫您过去——”

贺时与微笑点了点头，吩咐：“你还是叫她姐姐吧。”

章觅的气息还是沉重，保留着留置针的手青筋暴起枯瘦无力，她拉住女儿，眉头皱成川字细细审视，“……怎么瘦了这么多？！不是说没事吗……有没有后遗症？”

“我没事——”贺时与坐下来，轻揉着她母亲的手半晌无言。

“你这孩子不听话，说让你留在瑞肯别回来，别回来——”

“我想看看你……”贺时与红着眼眶露出一个笑容。

章觅啧一声，“我没事，小意外。你现在就订票——赶紧回！过段时间，我说不定也过去……”

贺时与飞快揩去眼角的泪，“说不定……”

“那哪能定——别想那么多了，只要你好好的，把外面那两个孩子的事处理好，你妈我简单，怎样都好。就这么说定了——”章觅说着就要掏女儿的口袋，“手机呢，快点订票，让妈妈安心！”

“不急。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女儿的凝重让章觅收回了手，转从一旁的纸巾盒抽了张纸巾帮女儿擦泪，“哎哟，哭什么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贺时与破涕为笑，“我本来就是小姑娘！”

章觅弯着眼睛，“你现在是大姑娘了，该长大了。”

母亲唏嘘的口吻让贺时与收起软弱，“妈——我，”

确认房间里只有母女二人，贺时与才郑重道：“I’ve met someone I really care about, and… we want to get married by the end of the month. ”

章觅果然震惊了，不等章觅爆发疑问，贺时与又说：“she's …honestly——she's amazing.”

“她……？”

贺时与点头。

章觅的嘴唇一再开阖，嚅嗫了片刻，终于从混乱的千头万绪中整理出一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喜欢女孩子。”

“我猜……是天生的……？”贺时与悄声说。

“她，她——”章觅眨眨眼，为自己这些年的认知骤然被推翻感到一阵迷惘，很为难地说，“是你同学？该不会……就是上次你开车追，让保镖拦截的那个女孩子吧？”

贺时与用沉默说明了一切。

章觅搓了搓眉心，“她什么背景？”

“她——”问题问到了贺时与的难处，她提了一口气，“她是许昌黎的女儿。”

章觅怔了足有十秒，头疼地闭上眼，叹道：“她父母同意？”

贺时与摇摇头，“我们……我们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放弃吧！你们俩没可能！”章觅闭上眼靠在床头。

“妈——”

“现在不是妈妈不同意，是那女孩儿的家人一定不会同意你明白吗？你跟她——”章觅几度欲言又止，“你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知道……我真的……”贺时与很难过，她把脸埋进母亲的床被，“很喜欢她，不能没有她，真的，真的很想跟她在一起……”

“……她呢？她也和你一样的想法？她清不清楚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

“你不怕……”章觅的哀其不幸都化作了怒其不争，“你不怕她将来会后悔吗？她会怪你，怨你耽误了她！女儿……你还年轻，现在这个情况虽然——但你未来的选择还很多，如果你选择和她在一起，你就没有什么机会了……”

“我不想认输。”贺时与说，“我想跟她有未来。”

章觅从凝然中抽回神，拍了拍女儿的手，“现在先别说这个了。你先订票赶紧回去——其他的事我们在线沟通！哦对！”章觅拉近了女儿，“你——今天先别回家，几个房子都别去，找个酒店先住两晚，别用你的名字登记！”

贺时与隐约领悟了原因，恍惚点了点头，“爸爸呢，我给他电话一直都不通……走前我见见他。”

“你爸——你爸现在……你爸的事你先别管了，他正忙，你先别去打搅他了……你先回去——”

贺时与感到有些不对劲，“我不是烦他，我就是想看看他……确认他还好——”

“他好着呢，有我在你怕什么！现在不是时候！你听我的，先订票，休息一晚赶紧离开！”

“我爸他……真的没事？”

章觅抿了抿嘴唇做出一个微笑，沉而缓地，“没事。放心。有我在呢。”

在章觅那吃了晚餐，娘儿俩又说了一些体己话，贺时与才无限伤感地告别了母亲。

走在医院的林荫大道，贺时与给宁宵拨去一通电话——事到如今，除了置身事外的宁宵，内忧外患的她一时之间竟想不到还有谁可以信任。

电话立即被接通了，“喂，怎么，阿姨怎样好点了吗？”

“没什么大碍，谢谢你——今天帮我叫车。”

“没事，阿姨好那就好！我之前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多嘴了，现在好了哈哈。”

“唔——内——”

“怎么了？”察觉贺时与有些支吾。

“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订个房间？——我住！我一个人！还是老办法我先给你打钱！”

以为宁宵会好奇疑问，谁知她很爽利地说：“你请我消夜，我请你住宿，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