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缝隙灌入账内的一刻,许长龄就醒了。只等外间的人慌忙封好了账门,才慢慢睁开微微肿胀的眼,蓝色的黎明渗进账内,自眼下晕开一片水墨色的小山。
都怪那两杯红酒,昨夜哭得忘形,只记得自己抓着贺时与的手擦眼泪,把脸放进她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才朦朦胧胧睡着了。
从角落里翻出手机,许长龄想开镜头对照着整理一下,无奈手机已没电了。只好草草整了整发型,拂帘出了帐篷。
知道身后账内的人醒了,贺时与的脊背一紧,握树枝的手定住,脑子也停转了。
许长龄倒没有立即凑上来,急急忙忙走开了。贺时与被牵引着举目,怔怔看着她的背影,眼见是朝着公共洗漱区去了,这才猛然醒悟,早上起来似乎还没刷牙洗脸。下意识举起手呵了口气,几番确认没有异味后,还是不放心地丢下了树枝,四处找矿泉水。
好容易从营地车的储备物资里翻出一瓶水,为怕许长龄发现,急急忙忙又往稍远处跑,草草洗漱了一下又匆匆往回赶,还没到地,就看见许长龄抱着胳膊低头正在看自己的棋局。
贺时与放慢脚步,缓缓靠近前,许长龄转过脸,目光从她手中的矿泉水瓶滑向她带着水珠的脸,“干什么去了?”
贺时与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说去买水,都还没开门,洗手间又在相反的方向……“昂……”贺时与拇指向后虚虚一指,“随便,转转……”她发现许长龄眼睛肿肿的,哑然地滞住了。
天边破开的口子里,渗出一抹血痕,眼看就要日出了。
“你输定了,放弃吧。”海风拂动着许长龄衣襟,她不再去看那盘棋,抬起头眯着眼睛眺望远方被粉金愈渐染透的天。
“怎见得。”贺时与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一口水。
“你这么胆小,右边不舍得左边又想要。”
“我不是胆小!我是……必须要考虑清楚,避免做无谓的牺牲。”
“什么叫无谓的牺牲?”许长龄反问,“是……你当然不是害怕牺牲,你害怕犯错。但每一次犯错,都不是白费的。不想犯错怎么赢?!”
贺时与明白许长龄话里有话,深感怅闷地低吟:“也许那是因为你还有试错的机会……”
“是的!我有,”许长龄扬起下巴,“但就算没有,我也不会害怕!大不了就是天塌下来!天塌下来,我就当被子盖了!”
许长龄的自在与霸气不是从今日才开始的,早在两人初识,她就曾经说过,她是独一份的“许”。
终于,天边的太阳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脑袋。高一点又一点,像负载着万钧,沉重而又坚定地向上爬,然后,在一片橙粉蓝金的云层之中,终于挣出半个赤红的身子。
两人静静地凝望着海上的日出,直至太阳完全脱出了云层的束缚,天河漏尽洒满海面,每片海浪都仿佛无比欢喜地欢呼涌动着。
大概是此情此景映衬的此言此情格外令贺时与震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与贺时与胸怀内高亢滚烫的情绪不同,许长龄显得分外冷静沉重,太阳融化在她眼底,“……害怕有什么用,我许长龄不怕,有人争我就与人斗,有天争我就与天斗!……你可以继续逃,我不会。”
一轮新生的太阳终于呱呱坠地。
血色褪去,明亮的清晨里,宽阔的人行步道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
贺时与提着一个装满杂物的袋子跟在两手空空的许长龄身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送许长龄回去,仿佛有某种不能言说的义务,一切都过于自然,自然得需要严格追问反思才能发现端倪。
“你要上去洗个澡吗……”许长龄站住,偏头向后面的人说。
贺时与提起手里的袋子,“我——等会儿还有点事……”
“那你现在就给我。”许长龄沉着脸去接贺时与手里的袋子。
贺时与攥紧了,“……东西给你送楼下……”
话未落,突然被一声低沉的鸣笛打断,两人顺声望去,但见一辆蓝灰的跑车降速缓缓靠近了,“龄龄——”方适然放下玻璃叫道,瞥了眼一旁的贺时与,“你手机怎么关了?韩敏筠给你电话打不通,让我一早过来看看……”
就在昨晚,许长龄以在领导家走不开为由推辞了方适然的邀约。
方适然百无聊赖,从送洗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了Van的经理早前转交给她的一粒扣子。
那天韩敏筠从Van离开不久,就发现了掉了扣子。于是给方适然发了信息,让她支会服务生帮她留意一下。谁知那天的服务生回复,并没有看见什么扣子,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直至平安夜前一天,Van的经理发来一张扣子的照片问是不是这一粒?
原来那天扣子钻进了沙发底,这日因为新客人围坐吃东西移动了沙发,才被捡起扔进了垃圾篓。
平安夜没约到许长龄,方适然捏着扣子,躺在大厅的沙发上,琢磨要不要通知韩敏筠。这边还没决定,韩敏筠却先发来信息,“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这是不你的扣子?”方适然把经理发来的照片转发过去。
“是的。怎么又找到了?”
“掉沙发下面了。”原本不想解释,莫名又怕韩敏筠误会自己留着她的扣子。说完又觉得不足补充道:“不是我发现的……是服务生。怎么给你,给你寄过去?”
“算了吧……你扔了吧。”韩敏筠说。
一种淡淡的,被愚弄的感觉萦绕着方适然,然而她还是很干脆地打出一个:“OK.”
“你一个人。”韩敏筠问。
方适然不愿承认,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了?”
信息显示,那头的人一直在删删改改,就在方适然失去耐心前一秒,韩敏筠说:“放弃她吧。”
“?”
“许长龄。放弃她吧,她不爱你,她心里只有那个贺时与。”
没想到韩敏筠也这么说,回想起上次同学会后韩敏筠和贺时与的碰面,方适然很感到不快,“两人进展不错嘛,到哪一步了,你都帮她说起话了,我哪里比不上她?”
“??狗咬吕洞宾,我是为你好!”
见方适然不回,韩敏筠又发一条:“随便你!”
方适然这夜原本只是没心情,这会儿简直越想越生气,烦躁丢下手机,拾起逗猫棒招can can玩。玩了一会儿,卡着小猫的两腋,抱起了小猫用嘴唇揉它的额头,“还是我们can can好,漂亮、真诚又专一!爱不爱妈妈?快说,爱不爱妈妈?”
到深夜,韩敏筠忽然又发来信息问许长龄的手机怎么关了?该不会出事了吧?
思量时间已经是深夜,许长龄大概是睡了,方适然本想不理睬,洗了一个澡出来,吃着酸奶慕斯又神使鬼差地回复韩敏筠:“我明早去看一下。”
这才有了早上这一场相见。
方适然一开口,贺时与便松了手,许长龄负气一把扯过袋子,“忘了充电了。”低着头也不看方适然,错过她的车便往前去。
方适然下了车,向她的背影说:“我送你?”
“送她吧,我到门口了。”许长龄头也没回。
方适然这才徐徐转过脸来,向贺时与示意上车。
“不用。”贺时与掏出手机预备叫车,然而手机已经没电了——贺时与摸了摸口袋,身上也没有带现金。
迫于无奈,只好坐上了方适然的车。
异样的空气令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贺时与闭目养神,方适然安静开车,就这样相安无事跑了几分钟,方适然忽道:“你跟韩敏筠见过了?”
她至今都不知道那晚韩敏筠跟许长龄吵架的原因,也就不知道二人已经见过第二面了。
贺时与睁开眼,对方适然的问题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