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舟不在,茶艺师照例为来客置了老山檀香。
听曲艺舍的师傅弹了一阵琵琶,门外响起一声克制又温柔的问询:“贺小姐,客人到了。”
待贺时与站起身,那侍应已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引进来了。
“郭律你好,久闻大名。”贺时与上前伸出手。
这男人叫郭廷骁,政法名校出身,在本地做了十年相关的改革维/稳,这些年一直服务于几个特定的主顾,行踪低调,轻易不肯接她这类人的委托。为了请他帮忙,快推项目,这一段时间,贺时与把毕永新这张牌也算是物尽其用了。为此,毕永新一再明示暗示她中央补贴的事,他求仁得仁,贺时与已经和他约定,月内将他引荐给栾若兰。
郭廷骁眼中飞掠过一丝颇为意外的神色,有些迟疑地伸出手,“你是贺总的……?”
来之前只听说是联科的人,联科的背后又是恒畴。唯其因为恒畴的背景传闻少之又少,这些年在圈内也不乏猜测,不过行内向来有不好奇的默契,风闻也只是风闻。要不是他多年的老雇主牵线,他根本不会考虑赴约。
“我叫贺时与。”贺时与跟他握过手,向茶座让了一让示意他请坐。
以为对接人会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没想到是这样一位年轻标致的姑娘。郭廷骁笑着坐下来,“贺总年轻有为。”
琵琶曲低低地奏着,茶侍给郭廷骁倒上茶。茶香氤氲中,贺时与悠然地请郭廷骁边用茶点边听曲子。郭廷骁无心赏曲,只不时偷觑一旁长发翩然延颈秀项的贺时与——
直至一曲结束,茶侍和曲艺师傅退出去了,贺时与才扭过头来,不紧不慢地聊了一会儿曲艺逐渐转入正题。
方才品茶听曲时,郭廷骁心下还在怀疑这姑娘莫不是恒畴故意派来的美人计,正有些飘飘然,这会儿一开口,郭廷骁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姑娘沉稳压迫得过分,偏离了两性吸引范畴的行事风格,近乎于令男性生起警觉,并不讨好。
问一句话,只默然下来,等你说到无话可说,疲惫放松时,她才泰然自若地抛出下一句。不问则已,问则一针见血。若是当面质疑她,她也不恼,只是淡淡笑着表示能做主,无论是调资源还是做承诺。
郭廷骁心中警惕,和这类人打招呼,双赢则平步青云,一飞冲天;若是一着不慎,只怕被当了替死鬼,自身难保。正游移不定时,外间敲门,走进一个黝亮长辫,着高丽舞服,清丽脱俗若白荷仙子似的姑娘。
她飘然进门先带笑向郭廷骁点了一点头,才向贺时与笑道:“抱歉耽搁了一会儿……”
贺时与瞥了眼略有惊艳之色的郭廷骁,这才为两人笑着介绍道:“这位是郭廷骁郭大律师——关舟,关总。”
“幸会。”郭廷骁主动伸出手,关舟却没有接,微微一笑道:“出了一点汗……我去换身衣服。郭律师、贺总两位先挑茶,稍后我来为二位烹制,先失陪。”
“关总这是有新舞蹈了?今天我们有没有眼福?”贺时与笑道。
关舟弯着笑眼甜声道:“还没有编好呢!不然这样,我给两位演一首新编的曲子?”
“郭律师看呢?关总的歌舞造诣双绝。”贺时与向郭廷骁问。
“我都可以!拭目以待,不胜荣幸。”郭廷骁微微含身笑道。
……
一席茶直烹到晴天转阴。
贺时与送郭廷骁出了半日闲,上了车,雨才终于噼噼啪啪下起来。
原本计划跟郭廷骁见过面,就早些回明侨帮受伤的宁宵溜溜等等。考虑到晚上约了许长龄,只能推后。贺时与看了看表,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先回甘棠一号的别墅补会儿觉。
贺时与站在雨里正思忖着,头顶忽然一暗,贺时与瞟了眼头顶的伞,诧异转过头,“谢谢……!”
“不客气。”关舟撑着伞笑道。
“可惜来晚了点,郭律师已经走了……”贺时与调侃。方才二人的互动中,看得出关舟和这个郭廷骁彼此颇有好感。
关舟收起笑,把手里的伞往回一扯,“你要笑话我,就别用我的伞了!”
贺时与连忙握住了,“我错了,再不敢了!”
关舟这才把伞递给贺时与,说:“喏,单给你一个人的!谢谢你另外给我弟妹的红包!”
贺时与闷了一阵,眨眨眼,“唔——他们不够意思啊,这就把我出卖了?”
“什么呀!”关舟笑着瞪了贺时与一眼,又左右张望,“你车呢?”
“我停对面洗车行了。”
“那走,我也过去那边超市买个东西,一起。”关舟说。
贺时与举着伞跟关舟在雨中踱步。
关舟忽然说:“你是不想要那个郭廷骁帮你办事?”
关舟是足够专业的公关,大场面见多了,深谙什么不该问,什么不该说。
这日突然的越界让贺时与一时错愕,顿了一顿才笑道:“我给你弟妹红包跟你没什么关系,换了别人我也会给,你不回报我。”
关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下目光,不自然地笑了笑。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伞筋向下坠,像挂着半片破烂的轻纱。撑着伞,裤子和鞋也湿透了,顶着大雨走到对面马路,只会让两人全身上下无一幸免。两人停下脚步,就着路边商铺的房檐站定等待,关舟向一侧伸了伸下巴,“你看……”
贺时与的目光顺着指示凝在一株由下水道生长出的小草上,“真顽强……”只是时不与它,生长在这里,结局可想而知。
“我觉得我就像这株小草……”关舟忽然说。
贺时与讶然没有说话。
关舟笑着低声说:“我真名不姓关……叫黄小英……年龄也不是真的。我妈怀我的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是谁,就找了老实人——也就是我现在的爸接盘。我小时候念书念得还不错,只不过那时候,我一心只想着谈恋爱根本没心情念书,十几岁就跟男友出来夜总会打工……后来就被那个家伙骗光了所有的钱……我才来到粤海在夜店里卖酒,然后才遇到现在的老板。他让我给他做情妇,他出钱让我去瑞肯念书,才有了现在你看到的我。别人眼里,我是高高在上的关总——是白富美,是富贵闲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才发现,关总不止歌唱得好,琴弹得妙,连讲故事都讲得这么绝!”贺时与撇了撇嘴,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雨帘笑叹道,也不理会关舟面露诧异,又说:“据我所知,真实的版本可不是这样,关总有一对淳朴的父母,家里小康,有个在县里当县长的哥哥。你读完书以后,家人鼓励你外出深造,此后你学有所成,才回到这里。你有两段恋爱经历,一段是读书时候,还有一段是留学期间,很短暂就结束了。”
关舟别过脸,用指尖轻轻一揩眼角,失笑道:“让你戳穿了……”
贺时与两指一指自己的眼,骄傲道:“我可是有一双慧眼,能识真假——不是开玩笑的!”贺时与把微笑扯出一个平直的弧度,“不过我这样聪明的太少了,不妨会有一些蠢东西……关总还是别为难他们了!”
“嗯。”关舟轻声应。
贺时与掏出纸巾,递给关舟,“擦擦脸上的雨水!”
……
Van包间里的人已尽然散去了。
邹兆基这才坐下来对趴在席上大口扒饭的许长龄道:“得,老杨打了包票,立即跟进排查布防,你今晚放心去就行了。保管让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许长龄扒完最后一口饭,慢慢咀嚼着吞下去了,才拾餐巾擦了擦嘴,“哥,嫂子最近忙什么呐,劳动节一起出去玩呗。”
邹兆基笑道:“瞎忙呗,把晴晴一会儿弄去上电视呢,一会儿又送去搞比赛呢……没一样长项,就是浪费钱!你快把她约出去吧,一闲下来就是打麻将!”
“我嫂子浪费点钱怎么了,我邹哥又不是没有钱!别人都羡慕嫂子呢!”许长龄笑着将手中的纸巾轻轻一丢,低头懒懒一看表,“得了,那我先回单位了!”
跟邹兆基道了别,许长龄坐上车,又一次打开了传来的照片。
默默看了一会儿,狠狠将手机朝驾驶台一丢,那一串莹润暖糯的血色绣球珠挂坠,“啪”地崩了一角。
早前游仲杰派人偷拍她跟贺时与,一时又没了下文,现下又传来偷拍贺时与跟宁宵的照片——是游仲杰么,如果是他,目的是什么,许长龄一时还猜不透。
管他是谁,许长龄打起火,踩下油门,敢阻她前途,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
从半日闲回到甘棠一号,贺时与冲了个澡便一觉睡到下午。难得空出了半日,却着实心慌意乱无事可做。
看了一会儿书,才想起自己中午还没吃饭,打服务线唤了厨子来做饭,琳琅满目做了一桌菜,刚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好容易熬到晚上,八点刚过,贺时与就出了别墅区,沿着人行道向紫府踱步。
甘棠一号距离澜城湾紫府步行不过数分钟,到达E出口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将近50分钟。
在紫府对面公园的海滨长廊上吹着风发呆,巴巴等到周边的大人孩子一个个都回家了,才百无聊赖摸出手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