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距离地铁站不算近,宁宵的心情混乱糟糕也不知道乘车,只是凭印象一劲儿地埋头疾走,直走了十多分钟才抵达地铁站。
刚过地铁闸口,便收到她母亲打来的电话。
一看见“妈”这个字,宁宵就心烦气躁,想到接起来无非是数落、嗤笑、谩骂和诅咒,心头就一阵阵发冷发疼。因也不去管,径直打开手机地图翻找回去的地铁路线。
好容易等来电铃声停了,不消片刻,又打来一通,宁宵的耐心见了底,狠狠点了拒接。
她反复搬家,又许久不来,到底因为不熟这条线,跟着地图指示仍是乘错了车,辗转到家楼下时,天都黑了。
宁宵下意识去摸手机开门,才举起手机,就瞧见她母亲发来的一串六十秒语音和长文字短信,大略一扫,莫不是:
“你怎么这么任性,你不舒服,我好心照顾你,出去买菜给你补身体,你走也不说一声!我哪里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就是对你太好了,没办法,你把我当垃圾也好,把我踩在脚底下也好,没关系,你开心就行,我还会对你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现在已经怕了你了,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不反驳……我就是从小太宠你了,没让你吃苦,你就是吃苦吃太少了,往后多吃点苦就知道了!”
“你这个性格真是需要看医生了,真的,简直变态了!你这样和任何人都无法相处的!我死了你活不下去的!”
“对你掏心掏肺都暖不热你!”
“……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倒霉的!”
宁宵看得心肝脾肺肾都燃烧起来了,滚烫的血液顺着四肢百骸一阵阵往上蹿。激愤到了顶,人正冷冷发笑,不妨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咦……你出去啦?”
宁宵愕然举起头,是贺时与安静微笑的脸。灯光下,贺时与的整个人,就像来自水晶球里飘着雪没有噪声的世界。
“吃饭了吗?”我带了这个,贺时与一举手中的打包盒。这是宁宵年时刷视频曾点赞提及的一家乳鸽店,知道她不开心,所以一下班就特意驾车长路迢迢地买了来,“等等呢?”
“等等……”宁宵木然重复了一遍。方才因为她母亲要送她去医院,等等狂吠不止,她怕吵到人,因此让母亲暂且将狗寄存在平日给等等洗澡的宠物生活馆里。贺时与不说,她浑忘了。
隐约察觉出宁宵神色的异常,贺时与轻声问:“怎么了?”
无人关怀尚可支撑,突然被关心,宁宵苦笑着垂下头。本意只是自嘲,却禁不住突然崩溃,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我活着干什么,这么该死活着干什么?!我有病,变态,我不知足,该倒霉……”
贺时与怔了一瞬,不知所措地赶上前,极力想要安抚,却只能紧紧地皱着眉头,“不是的……不是——”
……
到底是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明侨。微凉的江风丝毫也不影响月牙洲公园亲水平台上人群的兴致。
此地是遛狗的好去处,这日两人却没去接等等。贺时与寻了一块稍大的石头与宁宵并肩坐在滩涂望江。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但宁宵不肯说,只面朝江水,抱膝一动不动坐在泼剌剌的冷风里。
贺时与伸手拍了拍宁宵的肩膀,示意她靠在自己肩头。
宁宵就静悄悄地靠在贺时与的肩膀,默默掉着眼泪,“……我唯一住过的一间新房子,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杂物房……房子是我妈帮她男人买的,三房一厅,他俩住主人房,给男人的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留一间客卧……在此之前,我妈租房从来都不会考虑我,如果租一房一厅,我就睡在厅里,有时候,半夜甚至能听见她和男人在一起……
“后来我工作搬出去后,那间房又变回了杂物房……我到现在都很喜欢逛家具城,可惜,一直都没有房子可以布置……我时常在想一件事,到现在都觉得很神奇,这辈子,我都不会知道爸爸是什么感觉了……但想起来,好像妈妈是什么,我也不太知道……小时候有次,被一个高年级的男孩儿欺负,他把我的头按在泥里,我拿石头砸破了他的脚,他叫来了他爷爷,他爷爷就狠狠一巴掌打下来——我吐血了……那是我对爷爷奶奶唯一的感受……”
宁宵说不下去了,贺时与也静悄悄的。
好半晌过去,宁宵终于有些纳罕地举起头,亮银色的晚风里面,是贺时与挂满泪水的脸。
宁宵吃了一惊,“——你,你哭什么?你别哭了!”她急急忙忙满身找纸巾要去给贺时与擦泪,贺时与却已先一步淡定取出纸巾,为自己默默擦去眼泪。
宁宵诧异看了她一会儿,扑哧笑了,“你怎么这么傻的?”嘴上笑着调侃着,眼泪却拼命往外涌。
贺时与把纸巾塞给宁宵,抓起一把石头,百无聊赖地一颗一颗往水里抛。
抛了一会儿,宁宵也擦干眼泪加入进来,“不哭了!你也别哭了,我也不哭了!就把这些垃圾玩意儿——全抛出去!”
贺时与应言,掂了掂手中的石头,扬手用力抛出——
宁宵也抛出一颗叫道:“欺负我的去死——!”
贺时与跟随着又用力再丢出一颗,宁宵问:“你这个这是什么?”
贺时与想了想,说:“困难。”
“困难去死!”宁宵高举起石子,“还有——还有以前那些人和事都去死!!”
石子噗通一声落进深水,贺时与仿佛被这话触动了,怔怔凝望手心一枚圆胖的石子。
“扔啊!你也扔了那些你不开心的人和事!!”宁宵催促。
“扔啊!”一声从耳际滑入心间,倏忽之间,万千回忆从脑海心头呼啸而过:那一闪而过街边读书的身影,粲然露出一双酒窝的笑靥,风雪里通红的鼻头与粘着雪片的长睫毛,她说,“说你喜欢龄龄,最喜欢龄龄……超级无敌喜欢龄龄……”
贺时与不觉屏住呼吸,“扔啊……”“扔啊!”那声音在心底回响。
下行阶梯上飞来一个踩街式滑板的孩子,仿佛是时间老人的幻化,飞速向她逼过来,“扔啊!”那声音还在喊,即将相撞的一线关头上,贺时与却握紧了拳起身向后一闪,顺带拉开了宁宵,“……小心!”
二人向侧旁闪了一步,避开了那横冲直撞的少年,少年艰难刹停下脚步,翻过身单手远远向两人施了一个礼,“Sorry Sorry……”
“在江边更能找着Ollie的感觉是吧!”贺时与松了一口气调侃道。
那小男生嘿嘿一声傻笑,抱着滑板噔噔噔往楼梯上去了,宁宵饶有兴趣望向贺时与,“什么意思?”
“Ollie就是……一个滑板动作,中文叫豚跳,我说他在这儿练豚跳,小心变江豚。”
宁宵若有所思点头笑笑,“你会?”
“以前玩过一段时间,很久没碰了……都忘了。”
“试试——”宁宵来了兴趣。
“不了吧?摔了很难看。”
宁宵微笑着悄然了没有再劝,贺时与把小石子揣进裤口袋,追上阶梯,“诶——小帅哥,板子借我玩一下!”
借来滑板,贺时与特意挑了一处人少的空地,给宁宵示范方才调侃那小男生的豚跳和几个基础动作。
一套动作刚做完,一旁的小男生就因为对两人的关系有所误解发出几声暧昧的呼哨。
宁宵含着笑装不懂,贺时与降速跳下板,向小男生挥了挥手示意他散了,才腼腆笑道:“诺,就这样……我也很菜……”
宁宵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好像不难……我试试可以吗?”
“你小心摔——”贺时与不大赞成。
“没事——摔了顶多躺一个月!”
宁宵抹高袖子就要上板,贺时与连忙拉住道:“等等——我先教你前后脚和——”
“没事儿,我刚都看到了,我能行——”
贺时与见她甚是笃定,拗不过她,只好抓紧了宁宵的胳膊帮她往板上踩,宁宵却抽开手说:“你别扯着我,让我自己试试——”
贺时与只好满怀疑惑小心翼翼地缓缓放开。宁宵微曲膝盖,张开双臂,略带谨慎地平抬在身体两侧,“看——”宁宵兴奋扭过脸向贺时与笑道,“我站住了!”
贺时与张着嘴还没说话,宁宵已经从容下蹲,轻轻跳起又稳稳落下。
贺时与嚯地一声笑叹,“你平衡能力真不错啊!千万小心!这一摔可疼!”
“没事!”宁宵又重复了一遍动作,这次跳得更高了一些,落下时啪的一声,滑板晃了一晃,贺时与吓得探出大半个身子预备去扶宁宵,可宁宵却挥舞两臂,左摇右晃地险险站住了。
贺时与吓出一身冷汗,宁宵却大笑起来,“没事!没倒!”
“……厉害!”贺时与脸上的笑意掺杂着惊吓。
宁宵轻轻向后一跃,双脚稳稳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