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无边,楼里阒静。
楼底没有能休息的地方,她们也只能上来,时至夜半,几人也毫无睡意。
莳花楼地底的一幕,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顾卿卿坐在地上,抬眼看雪茜。
在经历了师兄妹被杀、一位师父伤重闭关、一位师父渡劫身死、北域百姓被美人蛊折磨得生不能、死也不能的多重打击下,她的这位师姐已经是心力交瘁了。
顾卿卿嘴唇翕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现在,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雪茜盘膝而坐,眼下青黑,虽闭着眼,但那双紧蹙的眉也昭示着她并没有睡着。
叶霜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此时正和陈曹二人擦着不知道擦了多少次的宝剑。
徐良一个人抱着剑缩在墙落,双目呆滞,明显还没回过神来。
睡着的有且只有两人,一个是躺在她膝上的雪瑶,另一个,自然就是谢不周了。
他到底为什么不着急?一开始催促她进罪业渊的,难道不是他谢不周吗?
顾卿卿转头,赤裸裸的目光落在谢不周脸上。
“轰轰轰……”
大厅舞台的地下入口缓缓开启,有人上来了。
所有人瞬间看了过去。
云娘正背着一个人往上爬。
雪瑶动了动,没醒,顾卿卿现在也起不来,只能拧着眉看她。
雪茜起的迅速,只是看着有些摇摇欲坠。
叶霜将擦干净的剑归鞘,道:“你上来干什么?”
云娘满头大汗地将背上的人放下来,喘着粗气跪在地上哀求:“仙师?你……你能不能救救她?或者将她带走?”
顾卿卿视线往下一落。
地上躺着的,是个面黄肌瘦、浑身乱糟糟且昏迷不醒的小女孩,看那模样,貌似比雪瑶还小上几岁。
“……”
雪茜垂眸看了半晌,声音哑得厉害,“她……怎么了。”
云娘连忙说道:“小七是个乞儿,在木春城流浪,妖怪屠城时她救了我,与我相依为命,她藏得好,没受染,只是生病了……”
她指天发誓:“如有假话,我便死无全尸……真的!仙师!你信我!我求你了,你信我吧?!你救救她!”
“你说是她救了你?”顾卿卿道。
云娘的目光变得闪烁起来:“……是。”
徐良“噌”地一下从角落冲了过来,怒道,“还在撒谎!你不是说和岳山藏身家中地窖才逃过一劫的吗?这小姑娘怎么救你?”
云娘开始发抖:“你……你们救小七,我,我便老实交代,不然,不然我死也不会说的……”
徐良双目圆瞪,不可置信道:“你!你是在威胁我们?”
顾卿卿也十分意外,云娘身为舞姬手无无缚鸡之力,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敢为了一个小姑娘威胁能顷刻间取她性命的修士。
能做到这个地步,顾卿卿开始有些相信她刚才的话了。
徐良还欲再辩,雪茜却蹲下身开始察看,他立马急了:“师姐!你别信她!”
雪茜两指并拢抵在小七眉心,随即皱了皱眉,“她被修士下了恶咒。”
云娘抹了把泪,神色紧张道:“有……有救吗?”
雪茜站了起来,“如果我说没有,你会把真相告诉我们吗?”
云娘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她被恶咒封了五感,魂魄也在沉睡,我只能暂时将她唤醒,解咒得找到种咒之人。”
云娘猛地抬头,忐忑问:“那……那你能不能先让她醒过来?”
入口倏地又有了动静。
有几位百姓陆陆续续地爬了出来,云娘立马抱起小七躲到雪茜身后。
为首的,是在地底抱着那婴孩哭求雪茜救命的妇人,此时她没抱着孩子,身后还跟着三男一女。
那妇人眼神空洞,手里拎着个透明琉璃壶,正跌跌撞撞地朝她们走来。
接二连三的动静成功将雪瑶吵醒,她还在状况外,迷糊着睁眼起身,顾卿卿龇牙咧嘴地锤了几下发麻的腿,也跟着站了起来。
上来的几人手里纷纷提着个水壶,神情和妇人一般无二。
怎么都上来了?顾卿卿一颗心陡然悬起。
那妇人停在雪茜跟前,嘴唇动了动,嗫嚅着说:“仙师,您真的救不了我的孩子吗?”
雪茜匆匆避开妇人视线,挣扎许久,她无奈道:“……抱歉,我们暂时还未找到解蛊办法。”
那妇人和另外几人闻言,倏地咧嘴一笑,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一下就变得善解人意,低声笑着说,“没事的仙师,没关系的,我们都知道了,我们都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她都还没明白。顾卿卿在心里说道。
她们慢吞吞的从怀里掏出杯子,自顾自地倒满。
那妇人将自己手里的递给雪茜:“仙师啊!这是我们从后院井里打上来的水,你渴了吧?喝一杯吧?”
……
场面一下变得诡异起来。
谁也没去接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杯水,哪怕真的口干舌燥。
云娘站在雪茜身后急得冷汗直冒,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冲出来,猛地一下将水打翻。
杯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水也洒了出来。
她大吼道:“别喝这些水!岳山在里面加了东西!”
顾卿卿神色一冷,识海里的魔气频频躁动。
有人抚掌而笑:“云娘,你这回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听见声音,云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色一白,连忙重新缩了回去,抱着小七瑟瑟发抖。
一道灵光闪过,岳山已从入口飞出。
他站在一楼舞台中间,身后还跟着那个只露出一双漆黑眼瞳的人。
那妇人瘫倒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嘶声大叫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狗屁仙师!平日里给点小恩小惠让百姓对你们顶礼膜拜,一到危急关头就不顾我们这些人死活!”
“伪君子!你们会遭报应的!一定会遭报应的!哈哈哈哈哈……”
雪瑶被吼得一抖,连忙往顾卿卿身后躲去。
只听“铛”的一声,几人纷纷拔出长剑。
岳山双手一摊,笑道:“诸位就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你这个……脏心烂肺的狗东西。”
叶霜一边骂,一边足尖轻点飞身提剑上前,岂料体内灵力猛然一空,自己往前踉跄了半步。
顾卿卿自察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于是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岳山依旧在笑,“不如,你再看看?”
“……”
几乎是下意识的,顾卿卿就侧首一望。
雪茜眉头紧蹙,叶霜脸色铁青,另外三人也僵站着,纹丝不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卿卿低头看向牵着自己的雪瑶,心犹存疑,许久不曾出声的神印忽然道:“她们中蛊了。”
此言一出,顾卿卿也僵住了。
“别怕,你是魔王,美人蛊对你不起作用,而且这里发生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和谢不周是外来者,里面的东西伤不了你们。”
真的无关吗?真的伤不了吗?可为什么她觉得手在抖?是错觉吗?
“我要杀了你!!!”
话落,叶霜猛地提剑上前,却被岳山一下掀翻在地,口吐鲜血。
“三妹!?”
曹陈二人大喊一声,立马上前接住。
岳山道:“你们已灵力尽失,和地底的那群蝼蚁没有丝毫分别。”
徐良反应过来,“是这群百姓?”
顾卿卿的心一下落到谷底,可她们分明滴水未沾,到底怎么回事?
岳山往后一退,恭敬道:“寂大人。”
那个让顾卿卿浑身都不舒服的人揭开脸上黑布,遗憾道:“嘶!突然叫我做什么?戏演完了?我还没看够呢。”
识海里的魔气沸腾得更加剧烈,几乎要倾泻而出,顾卿卿恍然发觉,他……也许就是藏在百姓里的南境邪魔。
岳山连忙道:“大人,这场闹剧由您来收尾才称得上一出好戏。”
顾卿卿咬牙切齿,有些忍不住了,神印察觉,立马开始劝:“不要冲动,你忘记在幻境里动手会反噬了吗?”
难不成就干看着?什么也不做?
雪茜看了一圈:“你将天葵兰种子放在了百姓身上。”
那蛊呼吸之间便能钻入人身体内,察无可察,避无可避。
水和百姓都是幌子,防不胜防的蛊种才是杀招。
“他们知道吗?”知道自己被当成棋子了吗?
刹那间,顾卿卿觉得脑子里有根弦,绷断了。
寂露出真容,俊美苍白的脸上是开怀的表情,他笑着说:“当然知道,不然怎么报复你们?”
雪茜愣了片刻,半晌后,她疑惑道:“报复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