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梗着脖子,一抹绯红藏在几乎爬满整张脸的须发下,扭过头去。
一向粗犷的声音掺了乡音倒多了几分起伏,“伲娘老早是苏州出名个才女,琴棋书画侪来得个。我弗及娘聪明末,也跟着学着一眼眼皮毛。”
似是怕二人不信,李三研墨写字,末了从袖中抽出一块绣花帕子,翘着粗笨的指头轻柔擦去不小心溅在桌上的墨渍。
纸上的字迹显然与本子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小灰还在消化刚刚的一幕幕,沈郁已经开始从李三那打听这批货的来路。
六月初七天刚擦亮,来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斯斯文文地敲门。
那日歇业,只有李三想趁机整理一下库房留在铺中,刚听到声音还以为是风吹着门上的扣环,好半晌没停才意识到有人敲门。
听到这小灰已经急了,从开业到现在万界达只做过孤魂野鬼的服务,活人自己就能给亲朋烧纸钱,何必再从万界达这绕一圈。
李三猛拍大腿,道:“我也这样说的啊,但那人是老大您朋友。”
小灰疑惑道:“朋友……什么朋友?”
开了门后,门口两个男人,一个武人打扮,一个文人打扮。
斯文敲门的是武人,全身黑,裹得严实,手里拿着油皮纸包裹,说是要寄到地府。
李三和小灰想一块儿去了,劝他自己烧,还省钱。
斯文男人不解释只一味让李三收下包裹,被问到为什么则拉高脸上的面幕??,沉默不语。
几番拉扯下来,李三不耐烦,只想关门。
后面文人打扮的男人却是暴脾气,二话不说把李三冲了一顿。
李三在地府当了几百年老大,哪里受得了平白无故的邪气。
可不等李三发作,文人掏出县令牌,声称是小灰和沈郁朋友,受了酆都县令的委托帮忙寄东西。
朋友?!
小灰活了19年可从来没什么朋友,更别提是这样的两个怪人了。
“那我算你朋友吗?”沈郁皮着脸凑到小灰面前,不出所料挨了一掌。
沈郁甘之如饴揉着脸,笑着问道那两人具体特征。
李三仰头沉思,努力在脑中刻画两人。
“那个文人穿得讲究,长得俊,特点嘛,他有一只眼睛颜色极淡,但是记不清右眼还是左眼了,看着斯文,说话却是很冲。”
沈郁和小灰对视一眼,两人都不认识这个人,示意李三继续说下去。
“武人全身都穿的黑色,还戴了面幕,实在看不出什么,背上有一柄剑,嗯……其他的嘛,倒也没什么,就是看着凶,但说话文绉绉的,一直说些我听不懂的成语……”
成语?
小灰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扭头去看沈郁。
沈郁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两人脱口而出:“张可!”
街上人海如潮,两人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一点张可的影子都看不到。
跟张可一同来的人带着县令牌,想必和严麦有些关系。
既然没有其他线索,不如先去县衙碰碰运气。
两人一路风风火火,小灰回头却发现没人。
原路返回才找到定在原地的沈郁,维持着跑步的姿态。
小灰试探地在沈郁面前挥挥手,他毫无反应。
又挠了挠他的咯吱窝,依旧毫无反应。
接着将魔爪伸向他的脸,奶皮子似的又白又糯,掐住一拉简直能往里填上豆沙馅。
这样的场景以前也发生过,多半是天庭有急事,临时把他召回去了。
但以往沈郁都是坐在家中被临时召回,他本就喜静,因此姿态不是坐着就是站着,脸也是那般岁月静好。
像这样姿态豪放,满脸焦急,还是被钉在大街上,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小灰两根手指分别抵在沈郁唇角两端,往下一撇,玲珑珍宝便教黄口小儿涂了鸦。
噗嗤——
小灰终于忍不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两只手攥住小灰手腕,活像是给他拷上木枷。
沈郁不知什么时候神魂归了位,眼底反着夕阳,“原来你爱看我哭,那我时常哭给你看好不好?”
“不、不好,”小灰结结巴巴,撤回调皮捣蛋的手,背在身后。
“这位就是……”轻盈的女声响起。
小灰这才注意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位仙子,朦朦胧胧的身子好似轻纱。
沈郁瞥了仙子一眼,仙子将眼神从小灰身上难分难舍地撤回,道:“我本想着在天界帮你们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信息,却发现地府失踪的鬼魂朱望,他的红线还连在其夫人身上。”
没头没尾的一句把小灰搞蒙了,“他的红线连在他夫人身上不是很正常吗?”
沈郁接道:“人死则姻缘断。”
小灰心下轰鸣,艰难道:“难道……他真的复活了?”
沈郁摇头,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概率渺茫,可若是真的……”仙子看了眼沈郁,敛着眉目道:“千年前万鬼血日的情景断不可重演。”
沈郁斩钉截铁道:“不会的!”
虽然听不太懂这两人在说什么,但小灰从语气神情中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故作轻松拍了一下沈郁的肩,笑道:“怕什么!有问题就解决问题!”
望着眼前人的笑脸,沈郁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
“眼下先从朱望还在世的妻子入手,最近的事都跟严麦有关系,我信不过他,先别去县衙打草惊蛇。”
思路清晰,熟悉的沈郁又回来了。
仙子回了天界,两人又马不停蹄朝着朱家大宅赶去。
路上小灰还在琢磨先前沈郁和仙子的对话,问道:“万鬼血日是什么?”
沈郁眼底闪过一丝阴郁,淡然道:“是决不能再发生的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