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干净净的一片纯白世界,三个人就这么对立着。
准备来说是沈郁和小灰站一边,对面孤零零站着一个漆黑的男人,隐约能看出穿得是宽袍大袖,只是衣裳也是黑焦焦的,整个人看起来不大清爽,颇有一种乡下过年抹锅底抹得黢黑的猪皮质感。
沈郁的脑子被黑影刚刚搅弄过,实在没有什么好脾气,虽然挂着笑,但比不笑还吓人,“阁下如此境地还艰难维持伪装,何必呢?”
“关你——”黑影刚张口赶紧刹住车,他的声音没了之前各种杂音,只是单纯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不再说话,想必是怕暴露自己的真实声音。
小灰实在是怕了黑影,外头大闹一通的万鬼血日已是他这个凡人难得一见的神仙打架,又在几重幻境里死了活、活了死,看着它黑漆漆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心底一阵痉挛,像是生吃了虫子那般恶心。
“想不想锤他?”沈郁偏脸看着小灰,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沈郁站在小灰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上,轻柔道:“想象有个大锤子从天而降将他砸成滩芝麻糊!”
“噗——”小灰细想了那个场景,接下来一个月都不想见到芝麻糊。
轰隆隆——毫无预兆地天开始晃起来,头顶望不到边的白色裂了一条巨口,巨口中冒出一块铁疙瘩。
铁疙瘩急速下落,周身擦出火星,从巨口中现了全身小灰才看清铁疙瘩真身——竟是个大铁锤!
黑影想要逃,地里冒出无数双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死死抓住他,一锤子下去,天地震动,然而没有飞沙走石,毕竟这是个干净到只有白色的世界。
大铁锤嵌在地里,一片寂静后晃了晃,突然猛地跳了起来,朝着沈郁和小灰飞来。
眼见铁锤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小灰简直能看到上面的锈痕,还没来得及喊救命,铁锤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怕,这是我识海最深处,这里的一切我说了算,不过现在你也说了算,我的识海完全向你敞开,”沈郁一边解释一边看向黑影,“它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想要从我识海中逃离免不了要脱一层皮。”
黑影显然不信沈郁这话,被铁锤砸烂的身子摇摇晃晃拼了起来,未站定便攻了过来好似一道闪电。
沈郁不慌,牵住小灰的手,眨眼间瞬移到黑影背后。
黑影丝毫没意识到,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锁定二人位置。
沈郁闲庭信步,道“这里我说了算。”
可惜黑影听不懂人话,手中化了一把黑剑直接劈来,沈郁抬手脚下顿时生出一座小山,他居高临下看着扑了空的黑影,猛一跺脚,整片地轰隆作响,裂出的缝隙里钻出巨大枝条。
枝条遒劲有力,迅速长成一颗参天梨树。
小灰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梨树,他离得近,努力抬头也无法尽收眼底。
梨花纷扬落下在空中打个旋儿飘到沈郁面前,渐渐地,那些梨花凝成一根细长的物什。
沈郁伸手,梨花仿佛化成水,波光粼粼,倒映出沈郁面庞。手腕翻转,寒光乍现,再一看,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好剑。
小灰远远地瞧见剑柄上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梨子,正是幻境里插在沈郁棺椁前的那柄断剑,猜到这大抵是他和离梦的定情信物一类的玩意,心一下沉了下去。
也许一千多年前就是在这样的梨树下,在这样纷扬如雪的梨花雨下,他们说着海誓山盟的话。
梨花自沈郁身侧飘落,无声地碎成两半,小灰怅然的心骤然紧缩,“小心”一类的话还没说出口,沈郁嗖地一下射了出去,仿佛离弦之矢。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碰撞,卷起无数梨花飞旋。
巨大的气浪袭来,小灰几乎站不稳,趴在地上看着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识海中显然沈郁更有优势,几个来回下黑影身形残缺,最后几乎是堪堪应付。
沈郁停下攻势,玩味地盯着黑影,打趣道:“阁下的真面目就这么见不得人?若是阁下不费心维持这化身,专心于战斗,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月老大人真是抬举我,”黑影终于开了口,他的身形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话本上的武人插图,声音仿佛村口木匠锯木头,完全没了继续隐藏的必要,“要不是您当初推辞,眼下您可就是武神了。”
沈郁盯着黑影看了又看,势要把他看穿,“阁下消息还挺灵通,不妨报个家门?”
黑影以攻势回绝了沈郁的邀请,两人再次缠斗在一块儿。
又一次被击退后,黑影右手画诀于左掌,一掌拍下,天地化作星辰,整个空间变作无边无际的星空。
眨眼间,黑影成千上万,立于四面八方。
“小心!”沈郁的喊声突然炸开,小灰心下一紧,只觉耳后生风,情急之下想起沈郁说过自己在这空间也是心想事成,当即闭眼心里想着去到沈郁身边。
再睁眼,熟悉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自己,一偏头,沈郁玉雕似的鼻子在他脸上蹭过,吓得他登时后退数步。
到他身边也不用这么近吧!
“别怕,都是障眼法,”沈郁在小灰额上轻点,无数梨花围成一个圈将他包裹其中。
手中的剑被抛至空中幻化成无数把,随着沈郁起势,无数把剑朝着无数个黑影砍去。
小灰在阵中瞧见数不清的想要伤害自己的黑影被沈郁的剑劈成两半,有些是沈郁亲手劈的,他速度很快,但匆匆一瞥小灰心里萌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从没见过沈郁如此暴戾。
印象中的沈郁一直是温文尔雅,就算不高兴也总挂个笑,虽然此时他也是笑着,可这种笑太纯粹了反而与这尸山血海映衬得徒生出一抹阴气。
黑影分身消失得很快,只剩最后一个时迅速调转矛头朝小灰攻去。
那张狰狞的面孔无限逼近,小灰能看到他撕裂的伤口中流出的黏稠黑液,就在那双手即将挥舞着剑劈下时,一把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抓到你了,”平稳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克制不住的喜悦,仿佛捕猎者天性里的嗜血,沈郁握着剑的手轻微颤抖,并非是他脱力而是极致的兴奋。
“别……忘了,我还……有个、分身……”黑影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酆都城中,一直忙着吸收恶鬼的巨大黑影停下,霎时间缩小到普通人类大小。
火城、薄冰停止攻击观察他的下步计划。
黑影从漆黑体内抽出一把剑,身子侧向漂浮在空中的巨大红线球。
电光火石间,薄冰想通了一切,对火城大喊道:“快阻止他!他的真身一定藏在月老的神识里!所以我们才找不到!”
叽里咕噜一大串火城压根没听懂,他只知道薄冰让自己阻止黑影的下一步动作,没有思考,一道火影划破天际,黑影被锤到坑底。
“呃——啊——”完完全全的吼叫,比野兽还要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