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摔到地上时，人还没来得及吆喝两句疼痛，头顶就传来一道若有所思的声音。

“你就是月姑吧。”

月姑一愣，还没等她做出回应，谢恒又对另一人说：“那你就是匈奴使的妹妹，明月姑娘咯？”

明月也抬起了头，看清了来者何人。

谢恒坐在太师椅里，被风沙吹得有些硬朗的轮廓陷在昏黄的光里，他支着脑袋，左右打量着她们，忽然一笑：“你们这儿的名字挺有意思，明月……月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呢。”

月姑先有了动静，她双手被绑着，只能膝行了几步，借着手肘勉强跪坐起来，说：“三皇子，不知楼里的哪位姑娘得罪了您，咱们有话好说，奴一个妇人，哪里经得住军营里的招数？”

“是了，本就只是想找二位来谈谈心，不曾想我这与愚笨的手下会错了意，惊了二位。”谢恒抬抬下巴，孔瞻领了令，抽出腰间的匕首，把两人受了绑缚的绳索给割断了。

“……”月姑捂住红肿的手腕，“唉哟”一声，说：“既是误会一场，解开便好了，解开便好了。”

谢恒笑而不语，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杯，望着杯底澄清的茶汤，沿着杯壁轻轻摇了摇，说：“听说妈妈年轻时，是被人牙子卖过来的？”

月姑笑容一僵，嗔笑道：“殿下久住宫中，许多这些事都不明白，咱们这贱命一条，家中揭不开锅了，自然就得想办法卖出点钱贴补贴补，这民间再寻常不过的事，忽然提及这个做什么。”

“是啊。”谢恒说，“乱世人命如草芥，而今朝廷已定，匈奴王不再作乱，昌王也即将回京，真是盼望着这些事再无重现之日。”

月姑说：“殿下莫说笑，这遑论乱世不乱世，楼里的姑娘除了些走投无路之人，哪家的正经姑娘会来不成，都是无路可走才求到了这里。不过人牙子现在少了，大多都是自家的爹娘领的钱。”

“这么说来，月姑对人牙子还挺了解？”

月姑：“这花月酒楼里待久了，哪里会不懂得这些。”

“可是我听说你们楼里不是也有个正儿八经来投靠的姑娘。”谢恒笑着看向一旁，“明月姑娘不就是么？”

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唯恐谢恒会怪罪，立马低下了头。

“三殿下原来是奔着明月来的呀！”月姑笑道，“她也算走投无路，到了我这儿便收留了罢了。”

“她兄长是匈奴使，怎么会走投无路？”

“她兄长是个例外，挛鞮氏本就是前任的王族，没赶尽杀绝罢了。这么多年了，早就各自分家了，此时这身份去认亲，岂不是也不太合适。”月姑说，“早些年她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这才让我收留了她。”

“这些都是明月姑娘自己说的？”

月姑顿了顿，明月却在此时柔声答了：“回殿下，章台本就是个人多眼杂的地方，要打听这些消息，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明白，就跟电台一样嘛。”谢恒将茶水一饮而尽，说，“听了这些时候，大抵也听明白了章台的本事，今日无礼叨扰，的确有件事情要打听。”

听到这里，月姑已经有一些感觉到了不对劲，尴尬笑道：“这都是姑娘们听多了闲话混说的，哪来的什么本事不本事的，殿下若是想打听消息，哪有宫中的锦衣卫大人们懂得多？”

“这不好说，锦衣卫与我不是一条心的，我问不出来，却也不能杀了。”谢恒似笑非笑，“更何况你们能将这消息说给沈絮听，却不能说给我听吗——”

月姑齿间发冷，惶然俯身：“殿下——沈公子的消息奴家也是不懂的，更别提什么说给谁、不说给谁听了，殿下这话真是折煞奴家了！”

谢恒说：“我近日刚回京，陡然从军营里操练了几个月回来，再见到你们时，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人与人之间若是凭借武力便能少费口舌的话，实在是好事一桩。你们既然都觉得我压了你们两个人来回话，这件事听起来有些奇怪，却不肯花心思猜一猜，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奴家……”

“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谢恒拔刀，用掌根压住刀柄，“谁先开口，谁就活。”

月姑叫苦不迭……

她知道沈絮是傍上了谢恒，也知沈絮并非池中之物，哪成想他竟然一点都没跟谢恒说。

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本来她心中还暗自窃喜，从此之后不必与这活阎王搭上话，更不用担心谢恒趁机发作他。

谁知半年之后来的人不是沈絮，反而是谢恒这尊大佛。

她该说么？她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可万一三皇子听了之后反倒想灭口怎么办？

月姑叱咤风月场这么多年，最怕的便是这种境况，官眷子弟、皇亲国戚，这些有权势的对钱看得不重，对别人的命看得也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