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沈三七就叫了醒睡眼惺忪的沈昭昭。
院门口停着一架马车,是从镇上的来福车马行特意雇来的。
他们没通知其他人具体出发时间,省得离别伤感。
大黄也被送去了农家乐,由叶飞照看。只等有了固定地方,再将狗接过去。
旧屋落了锁,沈昭昭默默对它道歉,“对不住了,还是没闲钱将你修好。”
两人没什么沉重行李,索性轻装简行,一人拎一个小包袱。
沈昭昭掀开车帘坐进车厢,沈三七则跨上马,轻轻抖了抖缰绳。
马车载着两人向着京都的方向缓缓驶去。
沈昭昭手里攥着杏儿给的写着字条,看向窗外愣神儿。
走了半程,她终于明白之前在的地方确实可以称为“桃源”。
沿途的饥荒景象,似乎比她上次去桃源县衙看到的更严重。
越靠近京都,村子的情况就越触目惊心。
一个个村落死气沉沉,几乎听不见鸡鸣犬吠,户户门窗紧闭。
许多行尸走肉般的流民在官道旁徘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沈昭昭掀开帘子一看,原来是一个牵着孩子的汉子拦住了他们的马车。
他的目光空洞,哑声开口:“贵人,要孩子吗?养不起了,能换半斤米就成。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任您处置。”
沈三七轻轻皱眉,用询问的眼光看向沈昭昭,并没有说话。想来这汉子看他们有马车坐,将他们当成了富贵人家。
沈昭昭从马车上下来,低头仔细看那孩子,不禁骇然向后退了一大步。
那小孩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已看不出男女,头顶的发辫间里还插着一节枯黄的草标。
这是要卖自己的亲生骨肉!
沈昭昭还是第一次见卖孩子的,心中一时难以接受,话都说不出。
沈三七见状挡在沈昭昭身前,出言婉拒:“我们要去京都做工,是带不了孩子的。大叔不妨去京都看看,找个出路。再说,自己的孩子,怎么舍得卖出去?”
那男人脸上掠过失望,却也没纠缠,只是喃喃道:“现在京都戒严,不许流民进去。现在城外全是吃不上饭的,孩子跟着我就是受苦,还不如能跟去大户人家做个奴仆……”
沈昭昭心里咯噔一下。
戒严?京都不是号称天下最繁华富庶、万商云集之地吗?
难道果真如蔡斌所说,贵人们对这些人的生死毫不关心,要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饿死在城外?
沈昭昭追问:“怎么不向北几里,那边有施粥的村子……”
“罢了,多说无益。”那男人仿佛没听见般拉着孩子,不耐烦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破败的屋舍之间。
坐会马车,沈三七重新抓了抓缰绳,缓缓解释向沈昭昭道:“之前分药的时候我发现,流民也是拉帮结派的。桃源县那边的流民早就形成了团体,现在若是新人要去,也极难融入,领不到什么吃食。”
沈昭昭张张嘴,一时也说不出对错,只是她去京都的新鲜轻松的心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不复存在。
到了晌午饭点,沈三七停了马车,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炊饼递给沈昭昭。
忽然,数道目光黏在了他们背上。
沈昭昭一回头,只见一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围拢过来。他们也不靠近,只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肉馅炊饼,眼神炽热得吓人。
她和沈三七对视一眼,将装饼的包裹与马车隔了一段距离,放在地上。
周围的流民一哄而上,将几块炊饼分了个干净,狼吞虎咽地塞入口中,恐怕连味道都来不及品味。
仿佛此刻不吃进肚中,他们下一秒就会饥饿而死。
可是这点食物犹如一滴雨水滴入海里,连涟漪都泛不起。后面还有乌泱泱的人吃不到一口,只能猩红着眼死死盯着获得食物的人。
直到看清包裹扁了下去,再也掏不出半点吃食,那些流民才像失去目标的游魂般,默默地四散退开。
……
“传闻巡察御史何大人已寻得楚寒尸首,为稳军心,竟秘不发丧!楚恒旧伤未愈,又遭丧子之痛,直接卧床不起。谢澜临危受命,仗却打得艰难,幸好天狼军也被搓了锐气,退至白沙关外!两边就此偃旗息鼓,暂歇锋芒。诸位想啊,战线拉得那般长,两边人力物资早已耗得底朝天,哪还能再打?”
“更有一说,护国公朱运温亲率部南下,集结散兵,经皇上特批编为镇南卫。攻下炎州,已如探囊取物!”
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定了调子:“如此看来,楚家式微,朱家崛起,乃是天意注定!”
他随手将台下抛来的赏钱拢入袖中,眉梢带喜,又唾沫横飞地笑道:“各位客官莫当真,权当听个热闹解闷!既是诸位抬爱,那在下便再添一段新鲜的——前日司天监监正夜观天象,直言朔金国恐有死灰复燃之祸;董太后携永宁公主亲往永福寺祈福,接连三卦,竟全是大凶之兆啊……”
京都万客茶楼中,台上说书声正酣,台下沈昭昭和沈三七听得入迷,都忘了嗑手中的瓜子。
忽然,一阵粗重的脚步传来。一个头发稀疏的油滑汉子径直坐到了他们桌上,一举一动异常粗鲁,充满着草莽气息,险些将茶杯带倒。
这人径直开口:“沈老板?”
沈三七下意识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剑上,这人一双招子如蛇般尖锐,看着并不面善。
沈昭昭谨慎开口:“敢问阁下姓名?”
汉子略为自傲开口:“丐帮金水街舵主,汪天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