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沈昭昭一只脚有节奏地踩着地面,思考着拓跋弘的问题。
在拓跋弘极具煽动力的话语下,她脑中开始浮现一些旧事的画面,亲人冰冷的尸首逐渐变得清晰,爷爷离开她去京都的决绝一遍遍在眼前出现……
孤独、恐惧……
那颗名为仇恨的种子仿佛一瞬间得了土壤与雨露,开始在她心底不停滋长。
弑亲之仇,不共戴天!
一股杀意席卷了全身,她的喘息加重了几分,雀刀仿佛通晓主人的心意,也在她胸前微微晃动。
拓跋弘察觉到了沈昭昭的失态,连忙拿了一块饼干塞入她口中,玩笑似得安慰:“哟,真生气啦?你平日里忙得乐呵,看来是有事儿都是闷在心里。我也算你爹的故人,有什么想不开的,和叔说说?”
“哦,”沈昭昭口中机械地咀嚼着,甜蜜的味道却悄无声息地安抚着她心中波澜,她的理智也重新上线,“复仇是有代价的。你怎么想的,不怕死吗?”
在古代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杀了人全身而退的机会。反正要按法治社会的规矩,她若是想复仇,恐怕只能一命抵一命了。
拓跋弘仰着头,凌厉的眉眼间夹杂着些许傲倨:“你觉得阿娜尔汗,怕不怕死?”
“当然不……”沈昭昭的身体依旧僵硬地立着。
“那你怎么会觉得我会怕?”拓跋弘一下子拔高了声调。
“我也是在天山上长大的。那地方,捕不到猎就得等死,不像你们,年年地里都能种出东西来,家中但凡有半亩薄田,就能有个盼头。”拓跋弘噙上一抹笑容,“除却生死无大事,对我娘、对东女族,我只是,还不理解她们……若是简单的杀人偿命,那事情反倒好办了!”
“怎么说?”沈昭昭眼中充满疑惑。
“你敢相信吗?我娘临死前,迷糊念叨的都是回去!回东女族去!”拓跋弘的神色十分认真,“她说她想自己的亲戚们,想小水,想吃族里的炸蚕蛹。如果没有我,她本该在族里幸福地过完这辈子的。也是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娘和我不一样,她的家不在天山上。”
“我刚刚生气,归根结底还是气自己没给娘一个好生活,还有,那莫名其妙的族规。我也曾想过,若我是个姑娘,该多好啊……”
沈昭昭眼睛亮了亮:“那你到底想不想去见她们?”
看来事情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听拓跋弘的口气,此时有得商量。
拓跋弘低下头,换了副笑脸看向沈昭昭,他向她伸出手:“你都为我做到这份儿上了,去便去吧。拓跋弘可没你想得那么弱小,仇怎么报,我要亲自走一趟才知道!”
“哎,对了,你这饼干怪好吃的,再给我一块吧。”
听得这话,沈昭昭毫不犹豫,在竹筐里胡乱取了几块饼干,一股脑塞入拓跋弘手里。
两人再回到阿娜尔汗家中,却见索菲亚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正倚靠着一匹骆驼,显然是在等他们回来。
“你要走了?”沈昭昭一皱眉,心中涌起了浓浓的失落感。
前两日,也没听她提起要走的事情。
“你们背着我出门说小话,我还不能收拾东西了?”索菲亚语气十分轻松,“早和你们说过我接下来的行程了,我可没有不告而别!”
“是这样不错,只是,我还想你能等到昭昭把不系舟改造完呢。”拓跋弘的眼中难掩担心,“疏勒那边也不太平,我再给你多备着些吃食。”
“哈哈哈,不劳您费心。姑奶奶我哪里不是单枪匹马杀过去的?”索菲亚抿了抿嘴,“可惜离了你们二位大厨,我要去过过苦日子了。”
她翻身上了骆驼,胸口的十字架晃了晃,她向二人挥手:“长痛不如短痛,我走啦~”
“索菲亚!”沈昭昭忽然叫住了她,大声喊道:“路上千万小心,我会想你的!”
“天涯何处不相逢?主会安排我们再会的。”索菲亚咧嘴微笑,露出一排白牙,她向沈昭昭眨眨眼,“昭昭,愿你早日找到正确的道路。”
话毕,她双腿一用力,骆驼载着她出了院子,“再见,龟兹的兄弟姐妹们~”她在骆驼上挥了挥手,给二人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真是风一样的女子。”沈昭昭喃喃道。
她和拓跋弘在院门口目送了很久,直到索菲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
回到房间,沈昭昭打开了自己的包袱。
簪子、布老虎、牡丹胭脂、还有一套叠得整齐的冰蚕丝棉衣服。
这些东西一直放在包袱里没拿出来,沈昭昭说不清是怕自己弄丢了,还是怕睹物思人日日想起。
她叹了口气,紧紧将衣服抱在怀里,急匆匆向外面走去。
“林族长,你在房里吗?是我,沈昭昭。”
到了客栈,她敲了敲林知水的房门。
“哎,在呢。”林知水打开门,沈昭昭一看,阿月正坐在桌边剥葡萄。
“昭昭姐,这葡萄又大又甜,阿月剥给你吃!”阿月兴冲冲地举着一粒,送到沈昭昭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