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中，一株株饱满圆润的葡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在这个不寻常的季节，一抹抹紫色显得格外妖艳。

“戏财坊在西域的只是几个小喽啰，想必沈姑娘也不是冲他们来的，”眠棠直奔主题，“至于织冰蚕丝棉的人，柳大人说了，他们自会露面，你去不系舟等便是。”

这事儿就结了？沈昭昭有点难以置信，毕竟林知水寻了那么多日，也没有线索。

“高队长亲自去寻的，绝对出不了岔子。”见沈昭昭不信，眠棠又补充道。

“多谢柳大人费心，那我便去等消息。”沈昭昭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这么简单，有必要拉她到这么僻静的地方单独说吗？

“夜里寒凉，眠棠公子当心受寒，事儿既交代完了，那咱们先回去？”

她的目光望向月下的葡萄园，此地占地极大，一眼看不到尽头。纵横交错的藤架向四面八方延伸着，像一张密布的、巨大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哎，先别急！奴家还要多谢曹会长的安神香，”眠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月光下，他的眸中多了一丝蛊惑人心的美，“大人她向来不会在我们房中留宿的，可那晚，她独独睡在了我这儿。”

他的话语中难掩得意。

从不留宿？都护大人竟是如此无情之人！

沈昭昭顿时想入非非，她心中虽想八卦，可嘴上还是扯开了话题：“上次之后，絮烟他没有找你麻烦？”

宫斗宅斗中，好像出尽风头的那位绝不会有好下场。加之絮烟张扬的个性，吃瘪了很难不报复回来。

眠棠的脸上多了几分怅然：“若是寻常后宅争斗，我定是他的眼中钉了。可惜……”

他修长的手向葡萄园中心一指，面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称得上笑容的快意。

“他现在在这下头，如何寻得到我呢？哈哈哈——”

话毕，他忍不住以袖掩口，爆发出一阵诡异的狂笑。

沈昭昭惊疑不定地看向眠棠所指的方向，“絮烟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处？伴在身侧之人，柳大人何至于此？”

“伴君如伴虎，越是身边人，越得干净。”眠棠停了笑，又正色对沈昭昭道：“大人面上好男色，实则人后对我们颇为冷淡，在房中也只做做样子，实际片叶不沾。絮烟想用狐媚手段惑主，自然吃了天大的苦头。”

沈昭昭的眸子猛地缩紧，差点没绷住面上的淡定。她刚才原是猜错了。

想不到人前钟爱男色的柳大人，人后确是这般正经作风！

“所以，曹会长送的东西，上道~”眠棠声音柔和下来，“日后有眠棠能帮得上的，尽管开口便是。”

沈昭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安神香是送对了。眠棠误以为她和曹品知晓了柳思源的性子，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谈论房中事。

沈昭昭脑中一条条线索逐渐串了起来，柳思源这个人真实的面目逐渐在她眼前揭下了面纱：

此人过去借韩牧之的权柄增加上位筹码，现在还在接种子之机争取兵权；她明知朱运温弄权僭越，竟还在暗中与他私联谋利。

如此重利之人，散财却也是大手笔，柳思源与昭怙厘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因牵扯到费尔曼那个神棍，所以这点也让沈昭昭十分在意……

由此可见，柳思源其人心思复杂缜密，所交甚广，做事胆大妄为、野心勃勃，可谓城府极深！

一阵阵夜风吹来，吹得葡萄架摇摇晃晃，发出咯吱咯吱渗人的声响。

眠棠挽了挽鬓边的发丝，目光热切地盯着沈昭昭：“柳大人希望你能把雪莲在京都种出来，东西若在跟前，那眼热的可不止韩牧之一人了~倒时候，咱们给谁，拿多少，又是咱们说了算了。”

沈昭昭倒吸一口冷气，她琢磨着眠棠话里的意思。

这招是狠，有些东西可以落不到自己手中，可更不能让别人拿了去！重新种雪莲，既方便散博消息，又可以延长出与各方议价的时间。

若雪莲安安稳稳不出西域，那就影响不到京都几方势力的博弈。一旦落到任何一支队伍手中，都有可能打破面上努力维持的平衡，搅动风云。

见沈昭昭不说话，眠棠继续道：“替柳大人做事，沈姑娘绝对不需要有顾虑。柳大人今日的位置，靠的可是公主照拂，门路硬着呢。你是有见识的，应该明白，奴家就多说几句。嘿嘿，挡路的人……”他一努嘴，“喏，和絮烟一样，都埋那儿啦！”

当她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永宁、永宁……

那名字如诅咒般在沈昭昭脑中盘旋，她心中警铃大作，不自觉退后两步，柳思源比她想得还要危险！

天高皇帝远，京都还有永宁护着，柳思源是真敢杀人的！

她仿佛看到了地面下葡萄盘枝错节的根系，它们正贪婪着吮吸着埋入其中尸骨的养分，为的是在上面结出甜美无辜的果实。

“沈姑娘，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眠棠手掩在袖中，压迫感十足地向她靠近了一步。

“你让我想想……”

沈昭昭上下打量着眠棠，手中不住搓着碧玉珠，缓解着心中的焦躁。

柳思源那种人，能借眠棠的嘴传递此等重要消息，这意味着对眠棠的信任已经到了自己人的范畴。

之前眠棠与絮烟争宠说不定也只是一个探查自己由头，种雪莲这种秘事，的确需要一个背景干净、能力出众之人去做。

她不能轻信眠棠！能成为心腹，他对柳思源的忠心绝对不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