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必死的刀锋前,元初弦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没有硬抗,而是用那双温柔近乎孱弱的手,四两拨千斤。
太虚剑法中,她独创的一式。借用「领域」的能力改变下落方向,堪堪躲过那一击面刺。
那柄原本必杀的短刃,竟然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带,堪堪擦着她的脸颊滑过,刺入了旁边的空处。
晚照做不到的,她竟然轻易做到了。
“死亦是生,绝必逢生。”记忆中元璃的话音诡异地重复着,好听的北郡口音,“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万象!”
元初弦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向下画出一个阴阳圆。荧光自此展开,将她包裹。
她借力跃起,翻滚,穿刺那凭空形成的灵力屏障——晚照野兽般的直觉让她成功了,此刻回归,她发出非人般的嘶哑笑声,借着初弦创造的机会,狠狠刺向张檩夏的心脏!
“噗!”
耀眼的蓝色散去,晚照的笑容却凝固了。她刺空了。
刀尖下,并没有张檩夏的实体,仅是一具被「解构」而成的替身尸体。
“太慢了。”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檩夏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侧后方,一记狠辣的右旋踢重重踢在晚照的腰侧。晚照闷哼一声,硬抗下这一击,袖剑滑出,反手刺中了张檩夏的小腿肌腱,就势切断!
张檩夏忍痛收回汩汩流血的小腿,单腿后跳,拉开距离,双手飞快结印: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
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八个巨大的黑色符文凭空浮现,封锁了所有的生门。
晚照明白了什么,但闪躲已然太迟了。
“兑上缺,巽下断!”
最后一声落下,无数道黑色的风刃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没办法了。”
晚照眼中的红光突然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释然。她主动散去了手中那把维持不住的血刀,将身体的控制权,彻底交还给了元初弦。
“初弦,接下来的,就靠你自己了。”
“至少在最后一刻,我希望,你是自己做出抉择的。”
元初弦看着对面满脸血污的挚友,嘴角勾起一抹惨笑。她向前跨出一步,径直迎向那柄最锋利的风刃。
利刃贯穿胸膛,风声在耳旁呼啸。
张檩夏愕然地看着从自己胸腔贯穿而出的刀刃。
元初弦的眼里,好像有大片大片的泪光。
“对不起,檩夏……”
窗外,警笛声此起彼伏,不绝入耳。穹顶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战斗,轰然坍塌。无数碎石与尘埃落下,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彻底掩埋在了黑暗之中。
……
“对。”元初弦冷笑一声,“我是放走了她,你满意了吗?”
王霈媛原本苍白的脸又白上了几分,她盯着元初弦的脸,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不会说什么的,因为她是亲眼看着自己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元初弦近乎顽劣地想,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灵魂也从现在的躯体中抽离,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这场对话。
“我们该回去了。”元初弦转过身,对着南流景说道,“犯人抓到了。”
南流景点了点头,走到王霈媛面前,说到:“学姐,这边请吧。”
王霈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闪躲,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站起身来,跟在南流景身后上了车。
没有逃跑,也没有抵抗。
元初弦坐在副驾驶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那本书,却很不凑巧地发现,那本书是许璐写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许璐写的小说是一本基于现实的同人文,除了故事情节和现实中发生的事基本没有什么关系外,所有人物设定基本取材于平时他们几人的日常生活。
比如南天仲是故事中的“天姨”,南流景“小景”,两人是母子关系。再比如故事中也有一个璐璐,是被诅咒的勇士,不过没有关系,自然有梅骑士会来帮她……至于元初弦本人,则是月之魔女,挟持了小景。
元初弦想起自己看许璐在写小说的时候,随口要求一句自己要当反派,没想到居然被许璐认真执行了。
书里的自己,不仅仅是反派,并且是最大的反派,她和夏之魔女,也就是檩夏,是最好的一对姐妹。
可惜夏之魔女,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片大陆”。
元初弦不想继续看下去了。她熄灭手机屏幕,看向刚上车的南流景:“开车吧。”
南流景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侧过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没什么。”元初弦收回目光,将手机随手扔进包里,语气淡淡地说道,“只是突然觉得,许璐把你写得还挺传神的。”
“她写了什么?”南流景发动了车子,引擎的低鸣打破了车厢内原本令人窒息的寂静。雨刮器划过玻璃,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写你是个被月之魔女挟持的倒霉蛋。”元初弦向后靠了靠,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现实里倒是完全相反。”
南流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王霈媛。那个学生时代众星捧月的学姐,此刻像是一株脱水的植物,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其实,我有时也分不清。”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到底是我们抓住了犯人,还是命运安排如此。”
元初弦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极了许璐笔下那片被诅咒的大陆。
在那个故事里,月之魔女挟持了小景,是为了对抗命运;而在现实里,她坐在这里,押送昔日的旧识去接受审判,却感到莫名的虚无。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像个小孩子、会笑着喊她“初弦”的人,已经不在了。故事里的“夏之魔女”,也永远被留在了书的上一章。
真正的离别从来不是书里写的那样惊天动地的桥段,往往只是发生在一瞬间。
“许璐的书里,最后是个好结局吗?”南流景突然问道,或许是为了缓解车内过于压抑的气氛。
元初弦闭上眼睛,却想起关于结局的回忆,在脑海中所剩无几。
“不知道。”她说,“我没看完。大概反派都会死得很惨吧。”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元初弦心想。如果现实也能像拙劣的小说一样善恶有报、爱憎分明,如果失去的都能以另一种方式归来,那她宁愿自己真的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月之魔女。
可是那个工于「构建」的作者已经不在了。也没人知道结局。
“睡一会儿吧。”南流景把车内的暖气开大了一些,“到了我叫你。”
元初弦没有回答,只是将头轻轻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王霈媛看了一眼,缓缓收回目光。
车子驶入隧道,橘黄色的灯光明明灭灭地掠过车内。
睡梦中,她又听见了许璐的声音,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对她说: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只要我一直写,我们总会以某种方式一直活着。”
元初弦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眼角却有些发涩。
“是啊,”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可是先离开的,偏偏是你啊,学姐。”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