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如同幻梦一般,将人的五官彻底浸没,眼球开始变得酸涩,听觉也是,渐渐被侵蚀。
“哗啦——”
头发被拉扯着,整个人从水缸里被迫抬起头。
“你看见她了,对吗?”
审讯者的声音清晰了些。
南流景的呼吸还没有彻底平复,他喘着粗气,湿润的头发遮住了双眼。
“我没有。”他的语气依旧是坚定的。
“瞧瞧,像狗一样。”审讯者继续,甚至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将他整个头强行摁在水缸里。
“南流景,你知道,‘赦罪’不会让人凭空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审讯者笑了笑,“它只会让你回忆,你脑海里本就存在的东西,——你所有晦暗的、不为人知的回忆。”
南流景笑了一声,随即很快剧烈咳嗽起来。
审讯者脸色沉了下来,不情愿地将南流景从缸里捞了出来,掌心重重地拍在他的背上,逼他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
毕竟,他反而是这里最不能看着南流景死的人。
“说,别笑了。”
见南流景还在咳嗽,他用力拍了拍南流景的背。
“——我什么也没看见。”
南流景抬起了头,眼底近乎是残酷的平静。
“我说了,我在圣殿里,什么也没有看见。”
“……很好。”
“你倒是有一副好骨头。”
审讯者终于失去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的耐心。
他直起身,用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水渍。
“既然‘赦罪’撬不开你的嘴,那我们聊点现实的。”
他走到刑架旁的铁桌前,拿起一份盖着梅斯菲尔德红色纹章的文书,居高临下地扔在南流景面前的桌上。
“南家的少主,那你知道,本该前往不列颠的,不是你,而是元初弦吗?”
南流景浑身一僵。
“看来你知道。”
审讯者看到他的反应,终于笑了。
他将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她不是被卷进来的可怜人,南流景。她从出生开始,不,连她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阴谋。”
他像是在念诵一件货物的编号,而不是在描述一个人。
“元初弦,「骨肉魂」中的骨,也是日心说留给「神执」的钥匙之骨。”
“听懂了吗?你们南家现在护着的,不是一个女孩,是随时可能引爆世界的炸弹。”
“梅斯菲尔德会妥善处理好一切的,南流景。只要你在这份引渡条款上签字,承认南家管教不力,同意配合锻造所,将她交出来——”审讯者笑了,“你立即就能回到阳光下,做你高高在上的南家继承人。”
“何必为了一个献给神明的容器,在我们的地牢里发烂发臭?”
元初弦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南流景会选择前往不列颠,为什么要选择在那么艰难的时候,抛下家族,独自一人远渡重洋。
“……本来我也没想过要你去。”
三年前的那番话,再次在记忆中回响。
元初弦捏紧了拳头。
“不可能。”
南流景抬起头,水珠混合着鲜血,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滴落。
他扯动着干裂的嘴角,冷笑着看向审判者。
“回去告诉那帮老东西……”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利刃:
“敢碰她一下,哪怕我彻底被吞噬,我也会把你们的圣殿烧成灰烬!”
“——”
画面如同剥落的镜面般落下。
元初弦大口喘着粗气,睁开双眼。
意识回到了现实之中,眼前依旧是阴冷压抑的地下审判所,巨龙睁开金色的双眼,冷冷地打量着她。
似乎不认得她是谁。
元初弦没有退缩,心一横,将手伸到巨龙的嘴旁。
即便她眼眶通红,胸腔里的心几乎要碎裂,她依旧咬紧了牙关。
“喝吧。大骗子。”
依旧一片死寂。
她看着那只冰冷的金色瞳孔,不由得冷笑起来。
“怎么,能把我当成傻子一样骗了三年,回来还假装不认识我,甚至不敢喝我的血吗?”
黑龙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危险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了些。
仿佛过了很久,祂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舐。
巨龙的舌头上长了倒刺,祂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只是很轻柔地,一下下舔着少女的手腕,耐心地替她清理血污。
元初弦用手擦了擦脸上不知是冷汗还是眼泪的液体,她扬起脸,看向黑龙脊背之上的第三根锁链。
那也是最后一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