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琩因苍老有些发灰的双唇绷紧成一条直线,鬓角的头发也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花白。坐在台下的南天仲显然察觉到了父亲的变化,有些焦虑地捏紧了手里的纸张。
白梅堂的气氛变了,变得肃穆,就算是白玥敏,也收敛了脸上原本慈爱的笑容来,一言不发地盯着麒。
“是的。”南琩吐出一口长气,缓缓摇了摇头,“麒祭祀,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在上虞李成鹤一案中,我们也在现场搜集到了疑似景家的灵力。”
南流景皱起了眉。
他曾经和景澄交过手。
那时他怀疑景澄就是杀害李成鹤的凶手,但现在想来,景澄反倒不太可能对昔日好友痛下杀手,哪怕他本质上是个穷凶极恶的杀手。
“是「夜帷」的灵力。”南流景开口,“我和景澄有过一面之缘,先前去北郡拜访,也曾和景家目前的掌权人景焱见过,当时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可疑的细节。”
他有意隐瞒部分事实,某种不安的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白袍的祭祀,绝对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家族秘史。
“但我觉得不太合理,至少若是我要暗中杀人,我是不会在现场留下属于自己的灵力痕迹的。”
“你说的没错。”麒笑了下,“百年前如此,如今也是如此,南流景。”
他拖着步子,缓缓走向白梅堂的主台,轻飘飘的织物沾了血,血液扩散的痕迹,像一朵在白雪中盛开的梅花。
“景家确实不是李成鹤一案的凶手,此次前来,也只是为了取回百年前白瑾的法器,或者说——神女一族世袭传承的「太微鸣晷」。”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麒祭祀的时日不多了,可他依旧嘲弄地看向白玥敏,风华绝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玥敏,当年你和庶出的妹妹樾瑾同时踏入神社时,是否想过,鸣晷选择的是你的庶妹,而不是你?”他笑着咳出一口血,“这百年来,你是否想过——你所不齿的南归期的爱慕,恰恰是她求而不得之物?”
“……南归期是我的徒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玥敏冷漠地闭上双眼。
“若真只是徒弟,南流景当年求你放过元初弦时,你又怎会凭着那张七分肖似的脸,就网开一面?”
“……?”
元初弦原本在南流景旁正襟危坐,却没想到这居然也能和自己扯上关系。
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怀疑,曾经自己认识的那个白婆婆,和如今的白玥敏,是否是同一个人。
“胡闹。”白玥敏依旧没有直视麒,“祭祀大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您其实根本没有死的打算么?”
“很不幸,让您失望了。”麒笑着说到,“作为祭祀,这千百年来我守护的关于这个家族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若是要我桩桩件件尽数吐出,无异于让我的「灵视」彻底失效。”
“可若是我不说,我所预见到的终焉之时,便会如时如约到来。”
“……世界的「终焉」。”南流景咬紧了唇,“……所以父亲和我说的,是真的?”
“很抱歉,少主大人。”
麒朝他躬身行礼,这是唯一一次他尽了祭祀对少主的礼数,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终焉」不是只有我一人能够对抗的。”
南流景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麒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散佚的长发遮盖了大半的面颊,空瘪的双瞳也被阴翳遮蔽。
“「终焉」并非能被某位权柄的持有者单独阻止。即便是南家千百年来,试图重新凝聚的权柄,也不能。”
“所以他们要造神,「生耒」计划,生耒,新生之禾耒……”元初弦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起来,“流景,他们的目的,从来不只是试图窃取神的权柄……”
“为了存续,诸君不是想尽办法么?”麒笑着,吐出一口鲜血来,“很近了,三个月内,他们将会袭击白梅山。”
咚——
男人的身躯倒在堂前。
众人哗然。南琩连忙走上前去,试探着麒的鼻息。
几秒钟后,他脸色苍白地抬起脸。
“医务组的人呢?在场有治愈系灵能的人,出列?”
元初弦慌忙走上前去,尽量让「领域」覆盖麒的整个身体,减缓时间的流逝。
“他寿元将近。”白玥敏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没必要救了。”
“……那还是太遗憾了。”元初弦站起身来,盯着白玥敏的双眼,“我是不可能让你得逞的,白玥敏。”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乳臭未干的雏鸟,我早跟你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所谓的‘转世’。”白玥敏转身,就这么当着整个白梅堂,走向大门。
推开门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来。
“庭审顺利,我就先不奉陪了。告辞。”
大门关闭的声音在白梅堂里回响着。
元初弦忽然注意到,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有些担忧,有些怨恨,而更多的是……
恐惧。
“元初弦小姐。”
梅林说着,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我们接着审理旧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