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
被她刻意回避三年的名字,终于还是从她的唇齿中泄了出来。
少女抬起了头。
明媚的,如同小鹿一样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明明我才应该是姐姐呀,初弦……”
“明明我才是母亲选定的,持有开启门扉的权能。”
“可是为什么,你才是那个活下来的人呢?”
元初弦的嘴唇动了动,她本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声音堵在干涩的喉咙里,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水面无声地漫过脚背,渐渐地爬上她的脚踝。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湖中央。
原本不过数丈见方的水池,不知何时已经延伸到了视野尽头。
奇怪的是,水体明明只没过脚踝,身体却像是沉入了刺骨的寒冰之中,胸腔中连空气都被挤压,呼吸艰难。
“哗啦——”
水声响起。
少女的裙摆漂浮在水中,双腿处却没有漾开半点涟漪。
“真可怜。”
“你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辩驳都没有办法说出口。”
她微微歪着头,天真的笑魇上露出一点残酷。
“……因为你也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对不对?”
夜幕不知何时已经亲吻了大地。
虫鸣响起,寂寥无声的水池旁,只有元初弦一个人呆愣地看着湖水。
倒影已经消失了。
“不,不是晚照……”元初弦喃喃自语道。
“晚照她……是不可能说这些话的。”
没有人回答。潋滟的湖光映照着她的脸庞,不知何时,一轮满盈的月亮浮现在半空中。
虫鸣依旧。
景州山中自古以来便雨水丰沛,此时此刻,湖面上方泛起浓郁的雾气,甚至看不见边界。元初弦咳嗽了几声,双腿却控制不住地,朝着湖心走去。
面前不远处,有一道朦胧模糊的影子,她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轮廓,只隐约觉得,那道影子一直在等待着自己。
“是谁?”
元初弦试探着开口。
对方没有回答。
她握紧了「绛月」的刀柄。
“还不是时候。”那个声音悠久、空灵,像是来自不可触及的时空彼端,“元初弦,请你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微微一怔。
“弦,并不是一根线,是世界与世界彼此相连的纠葛。”
浓雾深处,那个影子似乎抬起了手。
原本平静下来的湖面忽然泛起褶皱般的波纹,扩散,交汇,泛起些微金色的光。
“生命,灵子,时间,乃至于你们所言的另一个世界,都不过是弦在不同位置的振动。”
“当其中一端被拨动,另一端也必然作出回应。”
元初弦握着刀柄的手愈发用力。
“你是谁?”
她问。
灰影张开了嘴。黢黑的影子下,几乎没有任何的光被折射,故而也看不清祂具体的面目。
“好久不见,初弦,你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我就经常看着你。”
祂缓缓低下头,像隔着漫长的光阴,端详她。
元初弦几乎要喘不过气。
记忆中,福利院窗外那道狭长而怪异的影子,逐渐与面前的灰影重叠,走廊里铁板车晃动的声音,墙壁里水管的异响,以及孩子们,讥讽的笑声。
她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勉强挤出声音。
“你……难道说,小时候一直在门外的那个影子,是你?”
灰影没有直接回答。浓雾渐渐漫过祂的身躯,声音也逐渐地远去。
“……初弦。一直以来,我都注视着你。”
“希望你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什么?”
元初弦还想靠近,脚下的湖水却忽然泛起大片涟漪。无数交错的金色细线浮出水面,缠绕着她的脚踝,另一端则向上延伸进浓雾深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她下意识挥动「绛月」,刀锋却直接穿过了那些光线。
“别斩断它们。”
灰影第一次加重了语气。
“弦一旦断裂,门的两侧便再也无法听见彼此。”
“那不是更好吗?”元初弦问,“只要彻底切断联系,是不是——”
言语在说出口前,先被遗忘了。
元初弦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灰影湮没在雾气之中。纷杂的话语像是记忆里飞速后退的旧景色,甚至回想这件事本身,也成为了一种不安。
金色的丝弦像是雨水,自半空中纷纷坠落,淌入元初弦面前的池中。
雾气散去。
无边无际的湖泊重新缩回数丈见方的水池,夜空中的满月也消失不见。元初弦回过神来时,手机正在口袋里一下接一下地振动。
南流景给她打了十几通电话,通通未接,她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回拨过去,却又接到了一通电话。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