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景定定地看着她很久,忽然伸出手来。
元初弦以为他会做些什么,下意识地后退了些许,却只是感受到那只手轻轻的摸了摸她脑后的长发。
“初弦。”他说,“我很难过。”
元初弦愣了一下,迟来的情绪像钝刀似的,缓慢地磨过心口。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似乎真的伤到了他。
“你为什么这样躲着我?只是因为,觉得我可能不是你认识的‘南流景’吗?”
元初弦顿了一下,“不,怎么可能……我当然不是在躲你。”
“那你在躲什么?”
“……我不知道,流景。”
元初弦纠结许久,终于还是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或许,任务结束之后,我们可能需要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好好思考……”
“你又要开始这样跟我闹吗?元初弦?”
元初弦反驳:“我没有跟你闹,你还不明白吗,南流景……”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玩具,也不是你的宠物。”
“我是人,南流景。我会害怕,会怀疑会犹豫,也会有不想告诉你的事。你不能因为爱我,就觉得我应该永远站在你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更何况……”
她停了很久。
“我对你并非,绝无感情。”
“所以我才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想到的是,南流景看起来反而更生气了。
“既然你在乎我,为什么不留下?难道就是为了报复我吗?报复我三年前的不告而别?”
元初弦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本就不擅长与人沟通的她,现在更是不知该如何安抚眼前显然暴躁无比的南流景。
“你先冷静一下,我……”
南流景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几乎是报复性地咬住了元初弦的双唇,力度之大险些把她的嘴唇咬破,宽大的手捧起她的脸,几乎没给她思考的空间。
元初弦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他吸干了,唇舌纠缠着,甚至连空气也要被排除在外。
好不容易找到呼吸的空档,元初弦理顺了气,一脚踹在南流景的大腿上。
看着他吃痛的模样,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只想尽快结束眼前的闹剧。抬手擦了擦嘴唇,指腹上沾了一点血,她盯着那抹红色看了片刻,胸口起伏得厉害,忽然露出个有些恶劣的笑来。
“南流景。”她轻声说道,“你果然是个傲慢的人。”
没再和眼前的人多说什么,她将血抹在树干上,粗粝的树皮像一排排小牙齿,让她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来。
那一点点血迹沿着树皮的纹理逆流而上,渐渐沁入到树干中,树冠深处,原本坐着女孩的地方,不知从何时起只剩一点莹莹的光点,在枝繁叶茂的树上浮动。她收回目光,心里杂乱无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这个过程中,南流景一反常态地没有继续大喊大叫,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也没有停留在元初弦身上。
元初弦原本以为这样会轻松一些。
可南流景真的不再说话,她反而觉得哪里都不对。
她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你现在又不说话了?”
南流景终于看了她一眼。
“不是你让我冷静吗?”
“……”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元初弦?”
元初弦张了张嘴,却一时答不上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
方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怒意像是忽然泄了气,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堵在胸口。她别开脸,正想随便找些什么话把刚刚的争执搪塞过去,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细微的、木料崩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才沁入树干的血液终于抵达了某个地方。古树盘虬交错的根系正缓慢地向两侧分开,泥土簌簌落下,露出原本被严丝合缝掩藏在树下的缝隙。
她愣了一下。
随着纠缠的根结彻底打开,元初弦终于看清了埋在树下的东西。
一截属于女性的臂骨。
森白的指骨,仍维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
手指的最末端,戴着几枚银质的戒指,奇怪的是,经历了不知多少年月,那些银饰却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留下氧化发黑的痕迹。
反倒锃亮如初。
“你拿走吧。”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元初弦转过身去,只看见曾经坐在树上的女孩。
不知从何时起,她站在元初弦的身后,脸被身后的火光映出一点红晕。
和元初弦如出一辙的脸。
“你们会来到这里,也只是因为这截臂骨罢了。”她笑了笑,“至于我,或者说这段历史,是否真实,也并不重要了。”
“你是刚刚在水里看我的人吗?”元初弦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比你想的更早就见过你了,初弦。”她笑了笑,“我知道,你想找到我的身体,可是啊,我早就随着时间,成为这棵树的一部分了。”
元初弦低声说:“你会死。”
“是啊,我会死。”女孩抬头,看向那些莹莹的光点,其中一颗从元初弦眼前飞过,她发现,那不过是几只秋夜的萤火虫,被大树发出的动静所吸引而靠近飞翔。“但是,死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你不这么认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