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蒂亚睡得并不安稳。凌晨醒来时,右肩和手臂的伤口处传来持续的闷痛。按以往的经验来说,应该是强效生骨灵和愈合咒语正在起作用的迹象。但比疼痛更清晰烙印在脑海里的,是几个小时前——也许只有几小时——那个拥抱。西里斯的手臂环过她后背时的力度,他胸膛紧贴她时传来的急促心跳,他埋在她颈窝时温热的呼吸。每一个细节都异常鲜明,不像朦胧梦境,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被她身体和神经记住的事实。
她的心跳因为这个回忆而快了几拍,在寂静的深夜房间里一下下敲击她的耳膜。
她清醒了一些,想起来自己被安置在小时候爷爷奶奶专门为她留的房间里。她轻轻偏过头,首先看到的不是预想中可能守在床边的人,而是坐在窗边一把扶手椅里的以撒。他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书,羽毛笔夹在指间,但似乎并没有在书写。窗外的月光他冷静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
几乎在她视线落过去的瞬间,以撒就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在黑暗中依然锐利而清醒。
"怎么醒了?"他合上书,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深深的关切,"伤口疼得厉害?"
娜蒂亚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肩膀,让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还好。"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以撒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又看了看她手臂绷带的情况。"庞弗雷夫人说你可能会半夜疼醒或者发烧,看来愈合情况比预想的好。"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但娜蒂亚太熟悉她哥哥的表情了。那里面带着了然,甚至有点打趣的意味。
"西里斯本来守着你,"以撒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水壶,倒了杯温水递过来,"但他眼睛红得吓人,像个三天没睡的吸血鬼。所以我把他赶去隔壁房间休息了,告诉他要是他先把自己熬垮了,等你需要人的时候他就没法帮忙了。"
娜蒂亚接过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温热的陶杯壁熨贴着掌心,但她感觉脸颊忽然有点发烫。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水,水温正好,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他......没必要这样。"她低声说,目光落在水杯里微微晃动的倒影上。
"有没有必要,他说了算。"以撒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书,但似乎并不打算继续看,"就像你觉得自己'还好',但庞弗雷夫人等会儿来了,恐怕会有不同意见。"
以撒的预判总是很准。
没过多久,也许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庞弗雷夫人就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毕竟老宅里需要她操心的伤员不止一个。
一番细致的检查,包括用魔杖扫描娜蒂亚的魔力循环核心后,这位医术精湛的女巫眉头皱了起来。
"外伤愈合得不错,"她直言不讳,"但你魔力核心的边缘组织有细微撕裂。这不是休息一晚就能恢复的。"
娜蒂亚心里一沉,"需要多久?"
"至少两天。这几天禁止任何形式的魔力剧烈消耗、幻影移形,以及高强度战斗。"庞弗雷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也就是说,你需要留在这里静养。我会按时送药过来,以撒,你得监督她。"
"我会看着她。"以撒立刻接口。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脚步声很快停在房间门口,西里斯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显然也没怎么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到她清醒地坐在床上时,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迅速被担忧覆盖。
"怎么了?疼得厉害?"他几步跨进来,目光先落在娜蒂亚脸上,然后迅速扫过庞弗雷夫人严肃的表情和以撒平静的脸。
"庞弗雷夫人说我需要在这里静养两天。"娜蒂亚主动解释,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魔力核心有点小问题。"
西里斯的眉头立刻锁紧了。"两天?就在这里?"
"对,这里最安全,也方便治疗和观察。"庞弗雷夫人一边说,一边将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这碗药喝完,能稳定你的魔力波动。记住,静养。"
"我也留下。"西里斯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说,目光落在娜蒂亚身上。
以撒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嫌弃,"你留下做什么?傲罗指挥部允许你无故旷工两天?"
"我可以请假。"西里斯答得理所当然,"就说我被毒触手咬了,需要隔离观察。"
"你被毒触手咬过的记录次数已经多到连斯普劳特教授都不会信了。"以撒毫不留情地拆穿,"而且,你会照顾伤员?你确定?"
西里斯挺直了背,脸上露出那种"你敢小看我"的嚣张表情,但眼神里却没什么底气:"我......我可以学。什么按时喂药,提醒休息,注意伤口别沾水我都知道!"
"还有监测魔力波动,准备特定饮食避免干扰药效,以及在她因为疼痛或魔力不适做噩梦时进行安抚。"以撒一口气说完,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擅长哪样?"
西里斯被噎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灰色的眼睛直视以撒,甚至带上了一点无赖般的理直气壮,"那你教我。"
以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教你?"他重复了一遍,"我现在开始怀疑你的智商是否足以理解'静养'的定义。"
"试试看才知道。"西里斯寸步不让,但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他不是真的在和以撒争吵,更像是因为紧张而用习惯性的斗嘴来掩饰更深层情绪的方式。
庞弗雷夫人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摇了摇头,但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了,你们谁留下照顾我不管,但别打扰病人休息。娜蒂亚,把药喝了,然后尽量再睡一会儿。"她叮嘱完,又检查了一下绷带,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以撒重新拿起他的书,但显然没在看。西里斯则抬过刚才以撒坐的那把椅子,放到床边更近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目光就没从娜蒂亚脸上移开过。
娜蒂亚在他毫不掩饰的注视下,感觉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热。她端起那碗味道闻起来就很糟糕的药,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完,被那苦涩古怪的味道呛得皱紧了脸。
西里斯立刻递过来一杯清水。
她接过来漱口,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以撒合上书,站起身。"我去看看尤利乌斯的情况,顺便给娜蒂亚弄点能下咽的流食。"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西里斯,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警告和默许之间的意味,"你,"他顿了顿,"别吵她。"
"知道。"西里斯难得没有回嘴,只是点了点头。
以撒离开后,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微妙。壁炉里的火光跳跃着,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影子。
以撒轻轻带上娜蒂亚的房门,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片刻后,他转过头,又猛地打开房门,压低声音,语气堪称"恶狠狠":"出来。"
门无声地开了。西里斯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反手将门带拢,确保不会吵到里面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一处远离所有房间的小露台。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远处伦敦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一片。
以撒转过身,面对着西里斯。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硬,但那双和娜蒂亚极为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远比表面复杂的情绪。
西里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
"我该把你从她房间窗口扔出去。"以撒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渣,"以你刚才那种眼神。"
西里斯扯了扯嘴角,没笑:"你扔不动。"
"我可以让盔甲扔。"
短暂的沉默。夜风吹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
以撒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你打算怎么做,布莱克?"
西里斯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做?"
"装傻?"以撒向前踏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的白气,"你看着她那种眼神,你守着她不肯走,你刚才在房间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股黏糊劲儿。你觉得谁看不出来?"
西里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玩笑或挑衅来搪塞。他垂下眼帘,盯着露台地面上粗糙的石板缝隙,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是上次说的那样,我没想怎么样......至少现在没想。"
"现在还没想?"以撒重复,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烦躁,"那你等什么?等战争结束?等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更糟的任务?等她再受一次差点回不来的伤?"
西里斯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刺痛了。"我不是......"他咬了下牙,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我没有表白,以撒。不是因为我害怕------梅林知道我从来不怕什么。是......我担心她现在这样。她受伤了,累坏了,脑子里全是任务、泄密、尤利乌斯中的夺魂咒......就像你上次说的,她肩膀上扛的东西已经够重了。我怕我再凑上去,跟她说那些会成为她的负担。让她觉得她还得处理我的...感情。"他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以撒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混杂着担忧、挫败和某种深刻情感的表情。这个一向张扬肆意、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西里斯·布莱克,在关于他妹妹的事情上,竟然在犹豫,在害怕"添麻烦"。
半晌,以撒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你等太久了,"他声音沉下来了一些,"她会以为你不打算往前走了。或者,你没那么认真。"
西里斯怔住了。他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作为她哥哥,"以撒继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按理说,应该想尽办法拦着你。警告你离她远点,提醒你身上的麻烦,质疑你这种人的稳定性。"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我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不是温吞的绅士,不是步步为营的谋士。她从小到大,连看的小说都只喜欢有生命力的、热烈的、敢作敢当的男主。"他转回头,再次看向西里斯,眼神复杂,"再说,作为你...朋友。我可以告诉你,她喜欢的就是你身上那种野人式的狠劲。如果你因为担心这个顾虑那个,突然变得缩手缩脚,犹豫不决,她会怎么想?她会困惑,会想是不是她给了你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清晰:"她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不想让她在战争之外,还要分心去猜这些。"
西里斯彻底愣在了那里。夜风吹过他凌乱的黑发,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恍然,再到一种混合着窘迫和释然的复杂神色。他的耳朵尖在月光下可疑地红了。
"梅林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含糊,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真正放松下来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你真是个......好哥哥,也是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