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房间。娜蒂亚睁开眼时,第一反应是去看那把扶手椅——空的。心里还没来得及浮起什么情绪,就听见门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转过头,看见西里斯正背对着她,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试图用一只手托着餐盘,另一只手去拧门把手。
餐盘上堆得太满: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几片涂了黄油的面包,一小碗燕麦粥,还有一瓶琥珀色的魔药。东西在盘子里危险地摇晃。
“需要帮忙吗?”娜蒂亚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西里斯明显顿了一下,餐盘猛地一晃,茶杯差点翻倒。他手忙脚乱地稳住,终于拧开门转过身来。“你醒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来,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庞弗雷夫人说早上这瓶药得空腹喝......”
他说话太快,像在背台词。娜蒂亚忍不住笑了,撑着坐起来。晨衣从肩头滑落一些,她顺手去拉,动作牵到右肩,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西里斯立刻伸手,又在中途停住,手悬在半空。“……要不要我扶你?”
“好啊。”娜蒂亚说,她慢慢坐直,看着他悬空的手,又看看他明显紧张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你站那么远,怎么扶?”
西里斯愣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操作木偶戏。他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枕头垫到她腰后,手指碰到她晨衣布料时迅速收回。
“谢谢。”娜蒂亚说,接过他递来的魔药瓶。
药很苦,她皱着鼻子喝完。西里斯立刻递来茶杯,水温正合适。她小口喝着水,余光看见他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最后交叉抱在胸前。
“你吃过了吗?”她问。
“还没。”西里斯说,随即意识到什么,“我等会就去。”
“坐这。”娜蒂亚拍了拍床沿,“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闪过犹豫,最终他侧身在床沿坐下,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开学典礼。娜蒂亚把燕麦粥的碗推过去,又分给他两片面包。
“吃吧。”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西里斯看着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他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忽然低笑出声。
“笑什么?”娜蒂亚问,自己也掰了一小块面包。
“不知道。”西里斯摇头,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也这样坐在你床边过,”他说,声音低了些,“你生病的时候,或者训练受伤的时候。但今天……”他顿了顿,“今天好像连空气的重量都不一样。”
娜蒂亚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面包。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给睫毛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边。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是变重了,还是变轻了?”
西里斯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变真实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利落的敲门声,是以撒来了。没等里面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以撒端着另一个小托盘走进来,里面是干净的绷带和几支药膏。他穿着整齐的深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看起来已经工作了好几个小时。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娜蒂亚坐在床上,晨衣松散,头发有些乱,但气色不错;西里斯坐在床沿,手里拿着半片面包,姿势僵硬。
以撒的脚步在门口停了半秒。
“庞弗雷夫人半小时后到,”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柜子上,“她让我先帮你换外层绷带。药喝了?”
“喝了。”娜蒂亚说。
“早餐别吃太急,影响药效。”以撒说着,转向西里斯,“西里斯,让一下位置,你挡着光了。”
西里斯几乎是弹起来的。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退,想去给以撒拿绷带,又想帮娜蒂亚整理一下靠枕,结果脚步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他没有摔倒,但为了稳住身体,膝盖重重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最终他以一种近乎单膝跪地的狼狈姿势,停在了娜蒂亚床边,一只手还撑着床沿。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娜蒂亚先愣了几秒,然后——她忍不住了。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一开始是压抑的气音,很快就变成了真正的、放松的笑声。她笑得肩膀轻颤,眼睛弯成了月牙。
西里斯跪在那里,耳根通红,表情介于窘迫和无奈之间。他抬头看娜蒂亚,看见她笑得发亮的眼睛,自己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低声嘟囔,“地毯有点滑……”
“是是是,”娜蒂亚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都怪地毯。”
以撒站在一旁,面露无奈地看着这一幕。他看看西里斯跪地的姿势,看看娜蒂亚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又看看两人之间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甜蜜氛围。他的眉毛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然后打趣着开口,“虽然我知道有些家族有不少复古的礼仪传统,”以撒说着,拿起一卷绷带,“但大清早行这么大礼,是不是有点过于正式了,西里斯?”
西里斯的脸彻底红了。
“起来吧,”以撒极轻地笑了一声,“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
他走过来,在西里斯刚才坐的位置坐下,开始检查娜蒂亚手臂上的绷带。动作专业而轻柔,一边拆旧绷带一边说,“恢复得比预想好。”
娜蒂亚还在笑,呼吸有些不稳。以撒瞥她一眼,“别笑了,小心伤口裂开。”
“我控制不住,”娜蒂亚擦了擦眼角,“他刚才那个样子……梅林啊。”
以撒没接话,只是专注地涂抹药膏。他的手指温热,动作精准,避开所有可能疼痛的位置。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绷带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遥远的鸟鸣。
过了好一会儿,以撒才再次开口。他一边缠新绷带,一边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娜蒂亚抬眼看他。
“不是昨天,也不是今天早上,”以撒说,手下动作没停,“是很久以前。大概是五年级?六年级?记不清了。反正有一天我看着你们俩。你,还有在魁地奇球场边冲你说话的西里斯。我就想,这事注定要发生,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打好绷带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目光在娜蒂亚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站在一旁的西里斯。
“所以,”他说,转向西里斯,目光平静而直接,“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责任,关于保护,关于你要是敢让她哭我会怎么处理你。但…那些可以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
“现在我只说一句:欢迎加入这个麻烦不断的家庭,西里斯。虽然你早就已经是了。”
说完,他拿起托盘,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充,“还有,下次别跪了。我们家没这规矩。”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西里斯还站在原地,像是没消化完刚才那番话。几秒后,他抬手揉了揉后颈,低笑了一声,“还是这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直接。”
娜蒂亚看着他,唇角弯起来,“不然呢?难道你以为他会长篇大论?”
“不,”西里斯摇头,走到床边重新坐下,“我知道他不会。”他看向娜蒂亚,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暖意,“只是没想到……会是今天,会是这种方式。”
“对他来说,什么时候说都一样。”娜蒂亚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反正你早就听懂了,不是吗?”
西里斯翻过手掌,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但娜蒂亚没有抽回。“嗯,”他低声说,“早就听懂了。”
半小时后,娜蒂亚换好衣服和在门口等着她的西里斯一起下楼。老宅的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声,是詹姆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夹杂着莉莉的回应。
他们走进厨房时,詹姆正试图用魔杖修理一个顽固的烤面包机,火星四溅。莉莉靠在料理台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无奈地摇头。
“我说了,直接买新的,”莉莉说,“这个从你祖父母那辈就在用了。”
“但它有感情!”詹姆抗议,又一道咒语射出,烤面包机这次直接喷出一股黑烟,“好吧,可能有太多感情了——”
他转过头,看见门口的娜蒂亚和西里斯,眼睛立刻亮起来。“嘿!伤员起床了!”他丢下魔杖走过来,仔细打量娜蒂亚,“气色不错。疼吗?需要什么?莉莉熬了止痛剂,效果比庞弗雷夫人的温和——”
“我好多了,”娜蒂亚微笑,“真的。”
詹姆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不放心的目光转向西里斯询问,眉毛极其微妙地动了一下。西里斯接收到了,轻轻点头。莉莉也走过来,给了娜蒂亚一个温柔的拥抱,动作小心地避开了她的右肩。
等詹姆和莉莉吃完早餐后,他们一起去了尤利乌斯休息的房间。那原本是老宅的一间客房,现在被庞弗雷夫人临时改造成了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推开门,房间里有好几个人。尤利乌斯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看着还算清醒。床边围着费比安和吉迪翁,多卡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埃德加站在床头柜旁,正往花瓶里插一束新鲜的百合。
“啊,看看谁来了!”费比安转过身,咧嘴一笑,“我们的英雄二人组——一个光荣负伤,一个光荣守夜。”
吉迪翁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但也在笑。
多卡斯站起身,走来拥抱娜蒂亚,“感觉怎么样?”她低声问。
“好多了,”娜蒂亚说,目光投向床上的尤利乌斯,“他呢?”
“早上清醒了一会儿,喝了点流食,”埃德加说,“庞弗雷夫人说身体上的伤能治好,但夺魂咒的后遗症需要时间。”
娜蒂亚点点头,走到床边。尤利乌斯看见她,眼神复杂——感激,羞愧,痛苦混在一起。
“娜蒂亚,”他声音沙哑,“我……对不起。我甚至不记得我——”
“那不是你的错,”娜蒂亚打断他,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是他们的错。也没人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