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恩斯家的葬礼在夏末一个阴天举行。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墓园里没有风,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所有人的袍角和肩膀都洇成了深色。
来的人不多,黑伞稀稀落落地撑开着。凤凰社成员不能全出现,只有詹姆、莉莉、娜蒂亚、以撒作为代表站在前排。
没有英雄演讲,没有激昂的悼词。魔法部派来的那个中年男巫用最快的速度念完流程,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宣读一份过期文件。
詹姆站在最前面,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莉莉全程握着阿米莉亚的手。那个年轻的女孩穿着黑色的袍子,脸色和天一样灰白。她没有哭,只是盯着那两副并排的棺木一起下葬。莉莉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替她说出那些卡在喉咙里的东西。
以撒站在稍远的地方,和魔法部那个念悼词的官员低声交谈了几句,接过几份羊皮纸,折好,收进内袋。死亡证明,抚恤金申请,后续安置流程——总得有人处理这些。
棺木缓缓降入泥土。
土块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很闷,被细密的雨丝压住了。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詹姆还站在原地,盯着那两座并排的新坟,雨水顺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滴落。
莉莉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动了一下,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跟着她离开了墓园。
葬礼之后,詹姆被强制休假了。博恩斯家那一夜之后,他暴露了,伏地魔亲眼看见了他的脸。再让他按原样活动,风险太大。
詹姆休假成功后,傲罗办公室的领导专门给他打了通电话,老头在电话那头念叨了整整十分钟,大意是“人手不够你知不知道”“早点回来上班”,詹姆握着听筒,嗯嗯啊啊地应着,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表情。挂掉电话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莉莉从厨房探出头问他怎么了,他才摇摇头站起来,说没事。
“就当放个假,”穆迪当时说,魔眼转得比平时慢,“趁这个机会,把该处理的事处理了。”
詹姆没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第二天出现在了总部大厅。
从那之后,他几乎没停过。
凤凰社的任务,他来者不拒。本该轮休的日子,他出现在行动现场;需要两个人去的侦察,他一个人申请;以撒分配任务时特意把他安排在相对安全的位点,他嘴上不说,下一轮又主动请缨去最危险的那条线。
总部大厅的沙发被他睡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多卡斯有一天拿着轮值表拦住他,“詹姆,这周你值了三天夜班了。明天让吉迪翁来。”
“我不累。”詹姆接过轮值表,扫了一眼,又递回去,“吉迪翁上周刚受过伤,让他多歇两天。”
多卡斯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朝壁炉走去。
以撒私下问过娜蒂亚,“詹姆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娜蒂亚正在整理转移人员的文件,手里的羽毛笔顿了一下。她想起前几天在总部看见詹姆的样子:眼底青黑,比以往更快的语速,还有那种永远坐不住的、刚停下就立刻找下一件事做的状态。
“他不想停下来。”她说。
以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只是下一次分组时,詹姆的名字被悄悄从最危险的任务名单上移开了。
詹姆发现了,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他在训练场上多待了两个小时,对着靶子一遍一遍地练那些他已经熟练了十几年的咒语。咒语撞击的声音闷闷的,娜蒂亚路过时听见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但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工作日清晨,伦敦麻瓜市中心的公寓里,闹钟响了两次。
第一次从西里斯的房间里传出来,闷闷的,很快被按掉。第二次从娜蒂亚的房间里响起,又响又亮,穿透了两扇关着的门。
娜蒂亚推开房门出来时,头发乱糟糟的。她眯着眼睛往浴室走,经过西里斯房间时门还关着,里面没动静。
十五分钟后,她洗漱完出来。西里斯的房门终于开了,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走出来,扣子还系错了一颗,导致领口一边高一边低。
“早。”他说,径直往浴室走。
“早。”娜蒂亚应了一声,继续擦着护肤品。
等娜蒂亚换好衣服从自己房间出来时,西里斯已经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了。他换好了衬衫,领口还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湿漉漉的,明显刚冲过澡。他手里端着杯咖啡,眼睛闭着,一口一口地喝。
娜蒂亚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杯子。西里斯没睁眼,却准确地把咖啡壶往她那边推了推。娜蒂亚倒了一杯,加奶,搅拌。
窗外的街道上,红色的双层巴士缓缓驶过。
“你昨晚几点睡的?”娜蒂亚问。
“不知道。”西里斯的声音从闭着的嘴里含糊地飘出来,“两点?三点?”
“那你现在起来干嘛。”
“傲罗指挥部打卡。”他终于睁开一只眼,“上周迟到了三次,被老头盯着看了整整一分钟。那感觉,你不会想知道的。”
娜蒂亚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温度还有点烫,她轻轻吹了吹,又放回台面上。
西里斯半闭着眼,手却从自己的杯子边移开,悄悄地摸向台面上娜蒂亚那杯。
娜蒂亚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已经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随即烫得皱起脸,但没吐,硬是咽下去了。
“让你每次都偷喝我的。”娜蒂亚看着他,语气带笑。
西里斯举着杯子,试图哈气降温,声音含糊不清,“你的好喝点。”
娜蒂亚看着他被烫得龇牙咧嘴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西里斯假意瞪她一眼,但自己也笑了,嘴角扯起来,又嘶了一声。
“今天几点回?”娜蒂亚问。
“不知道。”西里斯把自己的空杯子放进水槽,“穆迪说可能有新任务。你呢?”
“下班去总部,以撒让帮忙核对一批物资清单。”
西里斯点点头,从水槽边直起身。他经过娜蒂亚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动作很快,快到娜蒂亚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收回了手,往门口走去。
“你头发睡翘了。”他说,张手盖在娜蒂亚头上。
娜蒂亚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袋,随即反应过来被骗了。
“西里斯!”
“晚上见!爱你!”西里斯已经套上外套,门在身后关上了。
午饭时间,魔法部食堂人声嘈杂。
娜蒂亚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叉子,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抽走了她盘子里的那块面包。
“你又不吃蔬菜。”塞拉芙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块面包放回自己盘子里,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圣女果拨到娜蒂亚那边。
娜蒂亚看着那几个红艳艳的东西,皱眉,“我不爱吃。”
“我知道。”塞拉芙已经开始切自己那份牛排了,眼皮都没抬,“但你最近脸色差得像个幽灵,吃圣女果补血色。”
娜蒂亚噎住,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什么。塞拉芙从来不说废话,她说你脸色差,那你就是真的脸色差。
“事故司最近案子多,”娜蒂亚戳了戳那个番茄,“加上点私事。”
塞拉芙嗯了一声,继续切牛排。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我看见埃德加·博恩斯的名字了。在讣告栏。”
娜蒂亚手里的叉子顿住。
塞拉芙抬起头,碧蓝的眼睛看着她,没有移开。“你认识他,对吗?”
“嗯。”娜蒂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