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肯特郡的秋天来了,花园里的石竹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粉色的还在开着。
薰衣草的花穗也变成了灰紫色,不再像夏天那样鲜艳,但香味还在,只是淡了一些。老橡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有些已经落了,铺在草地上,薄薄的一层。
而布莱恩一家在9月中旬如期而至。
玛丽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一辆深棕色的马车从庄园大门驶进来。马车不大,但看起来很结实,车身上没有什么纹章,说明布莱恩家不是贵族,只是普通的乡绅。
“玛丽小姐,该下楼了。”贝尔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
玛丽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花边。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盘在头顶,用发卡固定住,再戴上一根浅蓝色的丝带。贝尔说这样看起来既不失礼,又不会太隆重。
玛丽跟着贝尔下楼。赖特太太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赖特先生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拿报纸,而是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在迎接重要的客人。
马车在门廊前停下来。车夫跳下车,打开车门。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同样带着笑,看起来很和善。最后是一个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瘦高个,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系着一条白色的领巾。
“布莱恩先生,欢迎欢迎。”赖特先生走上前,跟中年男人握手。
“赖特先生,好久不见。”布莱恩先生笑着说,“这是内人,这是犬子亨利。”
布莱恩太太向赖特太太行了个礼:“赖特太太,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赖特太太笑着说,“快请进。”
亨利·布莱恩跟在父母后面,走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玛丽。玛丽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亨利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玛丽也点点头,行了个屈膝礼。
客厅里,布莱恩一家坐下,佣人们端上茶和点心。赖特先生和布莱恩先生聊起了最近的政局——拿破仑还在打仗,英国还在跟法国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布莱恩太太和赖特太太则聊起了伦敦的社交季和最近的时装。
玛丽坐在赖特太太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玛丽小姐,听说你很喜欢读书?”布莱恩太太突然问。
“是的,布莱恩太太。”玛丽说,“读书是我最大的爱好。”
“亨利也喜欢读书。”布莱恩太太看了一眼儿子,“他整天抱着书不撒手,跟玛丽小姐一样。”
亨利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喝茶。
“那你们可以交流一下读书心得。”赖特太太笑着说,“玛丽最近在读但丁的《神曲》,意大利语原版的。”
布莱恩太太惊讶地睁大眼睛:“意大利语?玛丽小姐还会意大利语?”
“刚入门”玛丽说,“正在学习之中。”
“亨利,你看看人家。”布莱恩太太说,“你连法语都说得不利索,人家玛丽小姐已经在读意大利语了。”
亨利先是不满地看了一眼布莱恩太太,随后又崇拜地对玛丽微微一笑。
被第一次见面的布莱恩太太夸赞,玛丽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下一秒当玛丽扫到亨利崇拜的申请后,玛丽的心理不由得有点小开心。
下午,布莱恩太太和赖特太太在客厅里聊天,赖特先生带着布莱恩先生去庄园里转转,玛丽则被安排陪亨利在花园里走走。
两个人走在卵石小径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亨利走在玛丽左边,比她高出一个头,低着头走路,像是在看自己的脚。
“你喜欢读什么书?”玛丽先开口。
亨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历史书。军事历史,尤其是拿破仑的战役。”
“那你对最近的战争很了解?”
“还算了解。”亨利说,“我爸爸说,男孩子应该懂军事,说不定哪天就要上战场。”
玛丽点点头。她想起查理也说过类似的话,男孩子要学的东西比女孩子多。
“你呢?”亨利问,“你喜欢读什么书?”
“什么都读一点。”玛丽说,“历史、法律、文学、哲学,都读。”
“哲学?”亨利有点惊讶,“你读哲学?女士们一般不会专门去关注或者阅读哲学方面的书籍的。”
“是的,我读过一些哲学类的书籍。”玛丽停顿了一下,继续闲聊道,“最近在读霍布斯的《利维坦》。”
亨利愣了一下:“那本书的内容十分深奥,很难读懂。”
“是挺难的。”玛丽说,“但读懂了很有意思。”
他们在凉亭里坐下来。凉亭旁边的那棵老橡树开始落叶了,偶尔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桌子上、椅子上、地上。
“你将来想做什么?”亨利突然问。
玛丽想了想,说:“管理家业。我是长女,将来要继承一半的土地。”
亨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你不打算结婚吗?”
“至少现在不打算。”玛丽说,“我想先把家业管好。”
亨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很特别。我认识的女孩里,没有人会这样想。”
“因为她们不是长女。”玛丽说,“或者她们的长辈不会让她们学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