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到了第二年的三月,花园里的石竹花才冒出第一波新芽,嫩绿色的叶片钻出泥土,在料峭的春风里轻轻摇曳。
薰衣草的灌木也终于返青了,灰绿色的叶尖上挂着晨露,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是玛丽的心思显然没有完全放在花园里。
从北方的工厂回来后,她的时间安排有了明显的变化。每天下午击剑练习之前,她都会先去马厩,给黛西刷毛。这本是马厩管理员的工作,但玛丽坚持自己做。
黛西已经十三岁了,是一匹步入老年的母马,但她的步伐依然稳健,棕色的眼睛依然温和。
玛丽一边用刷子顺着毛发的纹理轻轻刷过,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朱莉·德·奥比尼课堂上教的步伐口诀。
"剑术的核心在步伐,"朱莉说过,"你的手只能刺向你的脚能够到达的地方。"
玛丽把刷子放下,后退两步,练习了几个侧移的动作。马厩里很安静,黛西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给她加油。
"玛丽,你又在练剑术动作了?"乔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马厩门口,手里牵着那匹棕色小马。
玛丽转过头看着乔治,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被你发现了。你来骑马?"
"嗯,今天天气好。"乔治走进来,把马拴在栏杆上,"我刚才路过教室的时候,看到泊西小姐在整理你的作业,她说你最近这几周的进步很大。"
"真的吗?"玛丽有些意外,因为这几周她因为增加了击剑和拳击两门课程,分配给其他课程的时间有所减少,她一直担心泊西小姐会发现作业质量下降。
"她给我看了你写的拉丁文小作文,"乔治说,"虽然我看不懂拉丁文,但泊西小姐看起来很高兴。"
玛丽微微一笑,心里松了口气。
"乔治,"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会跳栏吗?"
乔治挺起胸:"当然会!我去年就会了。虽然只能跳那种矮的,但至少比基蒂家的表哥跳得好。"
"那我们来比赛吧。"玛丽说,"骑马比赛,从马厩这边跑到老橡树那边,然后绕回来。看谁先到。"
乔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好啊!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你会侧骑跑那么远吗?"
玛丽眨了眨眼睛:"如果我说,我已经偷偷学会用男士的姿势骑马了,你信不信?"
乔治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学的?"
"最近几周,每天早起半小时。"玛丽压低声音,"我在花园后面的那片空地上练的。黛西很配合我,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会从她的背上掉下来,但这几次我已经能保持平衡了。"
乔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说:"但是妈妈和爸爸知道吗?"
"知道。"玛丽说,"我跟他们说了。妈妈说,只要不在外面骑,不在客人面前骑,她就不反对。"
乔治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我们还比赛吗?"
"当然比。"玛丽走到黛西身边,拍了拍她的脖子,"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记住不要告诉任何外人我用男士姿势骑马的事。妈妈已经交代了所有仆人不要对外说这件事,但我不想让她操心。"
"玛丽,我保证!"乔治举起右手,"我以乔治·赖特的名义起誓,绝不对外人说玛丽用男士姿势骑马的事!"
玛丽笑了。她翻身跨上黛西的马背,这一次,她像男人一样双腿分跨坐在马背上,那种平衡感和自由度让她觉得无比舒畅。
乔治也翻上了他的小马。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拉紧缰绳。
"预备——开始!"乔治喊道。
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早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点初春的寒意。黛西虽然年迈,但奔跑的时候依然稳健有力,四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乔治的小马刚开始跑得很快,领先了玛丽半个马身,但是很快便后劲不足,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玛丽则轻轻夹了一下黛西的肚子,黛西会意地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超过了乔治。
"加油啊乔治!"玛丽回头喊了一声,她开心地大笑起来。
乔治咬着牙催马追上来,但是小马的步伐已经乱了,再也追不上黛西。最后玛丽先到达了老橡树,勒住马转了一圈,等着乔治跑过来。
"玛丽,你赢了。"乔治有点沮丧地拍拍小马的脖子,"黛西跑得真快。"
"不过你也进步了不少,你去年跳栏的样子我见过,比现在笨拙多了。"玛丽跳下马背,拍了拍乔治的肩膀。
乔治咧嘴笑了:"真的吗?"
"真的。"玛丽说,"再练几年,说不定你就能超过我了。"
两个人牵着马往回走,早春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远处田野里的麦子刚刚返青,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绿色绒毛覆盖在大地上。
"玛丽,"乔治走着走着突然开口,"你说等我们长大了,赖特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玛丽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让它变得更好。"
"怎么好?"
"工厂给工人更公平的待遇,庄园给佃户更合理的租约,家里给每个孩子同样的受教育机会,不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玛丽侧过头看着乔治,"你觉得这样想对不对?"
乔治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我觉得对。"
玛丽笑了。她想,乔治虽然只有十岁,但已经是个能听懂这些话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