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应该是落了结界,有约半刻的时间没发出任何声响,紧接着“嘭”地一声,窗棂从内破开一个大洞,凌厉劲风呼啸而出。
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周而复始。
结界破碎的间隙,凌乱的打砸声中混着其它的一些声音。
一开始是咬牙切齿的质问,之后是断断续续的求饶、拼命压抑什么的哭腔......最后就只有破碎又嘶哑的痛吟。
从始至终只有女人的声音。
等一切彻底结束,侍女再次进去,屋内已是一片狼藉,而一向仪表庄重的阿史德兰殿下此时亦有几分狼狈,只是他似乎全不在意,只倚在床头将那人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被冷汗浸透的苍白额角,手臂又微微收紧了些。
今天的药显然已经打进去了,昏迷过去的江念桥闭着眼,无力地靠在阿史德兰的胸膛,精神压制留下的阵痛仍让她在条件反射地微微战栗。
江念桥大概在做什么噩梦,眼尾一直有泪水无声滑落,偶尔还会说一些词不成句的呓语。
阿史德兰就那样静静地抱着她,直到她度过药性完整的发作时间。
侍女注意到每当江念桥口中喊出一个词时,殿下的神色就会更难过些,后来她去查了下,那不是人族语中的一个固定搭配,只有两个字——“明珏”,听上去像是个人名。
江念桥变得越来越安静,常常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神色在茫然和若有所思之间来回切换。
而打药的时候,她反抗得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激烈,除了本能对那管蓝色的针剂有所抵触外,就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问阿史德兰那是什么。
“忘川”造成的记忆消退是无序的,临床经验表明,用药人会先忘记最想忘记的那部分记忆。
某天入夜,侍女掌灯时,看见窗边那个沉默的人影忽然转过头,似要说话,却张口无言。
那是因为她忘了面前的人叫什么名字了,侍女想。
江念桥开始在和祖瀚比剑时莫名地出神,仿佛死活想不起来下一招该出什么,只好看着手中的木棍愣愣地发呆。
她再也赢不了祖瀚。
揽月横搁在膝上,江念桥抬头看向渺无边际的天空,祖瀚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仿佛流水一样淌过耳边,没在她心海留下片许的涟漪。
他说的那些事......是她经历过的吗?
江念桥没有印象了。
舟原历十月初七,连日大雪终于消停片刻,露出了暌违已久的湛蓝晴空,然而不等议完早朝的群臣趁隙出门遛一圈,王廷就传出了汗王驾崩的消息。
舟原方才平稳没多久的局势即刻又风起云涌了起来。
按理说汗王久缠病榻,左右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既有储君在位,他早死一天晚死一天并无太大区别,但问题是,汗王死前亲手写了一份传位诏书,而上面继承人的名字不是阿史德兰。
这一下可炸了锅了——尽管搞不清那位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的汗王又抽了哪门子的疯,但这一份无从证伪的遗诏却无疑仿佛一把逆溯时光的神器,将本就貌合神离的十七部落再次集体拉回了夺位的起跑线。
昆都兹一部反应异乎寻常的迅速,当天消息一出,便迅雷不及掩耳地联合了以骨咄禄为首的八大部落公开遗诏,并以汗王之名下旨令阿史德兰及其部下立即交出手中兵权,抗旨者就地斩首。
阿史德兰对此的回应是“弑父谋逆之徒,焉敢在真命天子面前叫嚣”。
双方势如水火,短短三天之内,一道道彼此攻讦的檄文贴了又撕,撕了又贴,谁也压不倒谁地飞满了王城,一时间竟似比天降的大雪还要势盛。
在试图抢占舆论高地的同时,昆都兹和阿史德兰亦很是干脆利落地数度硬碰硬交锋,毕竟他们都很清楚无论真相如何,史书终究是由胜者书写的。
而正如之前的种种蹊跷,昆都兹一党那些自来文多于武的温室子弟在阿史德兰雷厉风行的进攻下竟不仅游刃有余地跟他战得有来有回,甚至还屡次出其不意地反打老将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切都不对劲到了极点。
阿史德兰决定不再和对方小打小闹,第四日黎明,十万大军连同阿塔梅肯的两百顶级修士集合完毕,沉不见光的黑甲宛如山岳一般势不可挡地碾向昆都兹在王城外的四大军政重地。
然而,那里已人去楼空。
昆都兹带着不足两万的将士如有神助地且战且退,几乎毫发无伤地抵达了骨咄禄一族的老巢——舟原西南边境的博里七城背靠乌鲁格长达数百里鸟雀飞绝的山脉,南邻重兵把守的境线,北接舟原面积最大的奥宗草原,宛如一只展开半翅的雄鹰盘踞欲飞,是个十分易守难攻的地势。
也是在这一战中,阿史德兰终于知道了他真正的对手究竟是谁。
陈旧却依然赤红如血的“梅”字旗在隆冬的凛风中猎猎飞扬,数万披坚执锐的人族将士如同扇状黑云绵延不尽,队伍最前十来道蒙身于黑色披风下的宗盟弟子策马而立,隔着天堑一样横亘在雪原上的烈火与他遥遥对峙。
十万大军汹汹而来,轰轰而去。
此后昆都兹以博里七城为根据地和阿史德兰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漫长拉锯,同时以此前无从想象的魄力和手段逐渐收拢人马,虎口夺食般将半个舟原鲸吞入腹,成为了一位名副其实的雄主。
阿史德兰史无前例地焦头烂额,身为其近身护卫的祖瀚更是心力交瘁,从图卢姆那拿来的“强化剂”打空了一支又一支,以至于那良心早就被狗叼了的老小子都不由出言提醒他“悠着点”。
可祖瀚又哪里悠得下来,正面战场的炮火固然溅不到运筹于帷幄之中的阿史德兰身上,但昆都兹身边那位神兵天降的幕僚显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明的暗的、黑的白的,十分荤素不忌地上来就是一顿招呼。
开战后的月余,祖瀚挡下的刺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说来也怪,这些人也不知从哪得的消息,灵通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