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宣白薇垂着眼帘,专注于手中的物什。
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面色却愈发难看,停顿间下意识紧抿着唇,原本嫣红的唇瓣也随之褪去血色。
她只觉得心惊。
帝王权术,宣白薇不是不懂,可因临安王之故受牵连者甚广,如今只需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将这些人的苦难尽数归为咎由自取了吗?
自己只是想救父亲,又何以被裹挟着、亲口转述这些虚假的历史?
宣白薇心绪纷乱,这般想着,声音便愈发艰涩。反倒是萧褚始终神色淡淡,仿佛事不关己,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亲自俯身来看,直面那书卷上模糊字迹背后的血色。
他凑近时,宣白薇下意识抬头,正正撞见近在咫尺的、盘踞在他脖颈上的那道剑痕。
“……”
宣白薇狼狈地低下了头。
身为临安王的下属,萧褚应当比自己更有感触。自己从前只知道他处境艰难,却不曾想,会艰难至此。
不知过了多久,萧褚终于搁下了笔。
宣白薇接过那仿佛千斤重的书册,低眉顺目地起身,一步步拾阶而上,双手奉与高位上的君王。
殿中一时无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不时传来。
许久之后,上方终于传来一声赞叹:“好。”
皇帝笑看着宣白薇,眉眼间尽是悦色:“这般心思与手艺,便是宫中巧匠也未必能及。宣家丫头,你很不错。”
“谢……陛下夸赞。”宣白薇俯身应下,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就容貌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此刻一张芙蓉面上蹙着点哀愁,在这威严的宫殿里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皇帝的目光便久久落在她脸上,未曾移开。
“好模样。”他意味深长地开口,“如此清灵通透的姿色,怪不得萧爱卿会这么在乎。”
夸赞之语入耳,宣白薇却不敢当,连忙道:“陛下过誉了,臣女愧不敢当。”
萧褚已经帮了自己大忙,眼下知道他处境艰难,她并不想再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你可知,你险些便成了朕的女儿。”
宣白薇:“……”
她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这话,一时间心头巨震,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上首,皇帝犹在继续道:“当年宫中选秀,你母亲也在其中,御花园里遥遥一见,果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只是当年朝局动荡,儿女情长之事也就耽搁下了。如若不然,有你这般可人的女儿承欢膝下,也是幸事。”
宣白薇眼睫微颤,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她知道母亲曾有机会嫁与贵人,却不知道,那人竟然是当今圣上。
彼时外祖父被罢官,白家家道中落,若是母亲能入宫为妃,白家绝不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位势衰微不入五品,这或许是那等境况下家族唯一的翻身机会了。怪不得,怪不得母亲总觉得无颜去见双亲。
可母亲当年就能做主自己的婚嫁,足见外祖父外祖母并非迂腐之人。深宫凶险,既已做出了决定,又何须为此耿耿于怀?
眼前的帝王看中母亲是美人,但是帝王的后宫又怎会缺美人?
皇帝得了“史书”,得了萧褚的退让,显然心情大好,宛如一个慈蔼的长辈与她说起了这些往事。宣白薇听着这些话,心知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此间之事已了,宣爱卿自是不必再受牢狱之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