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春晏也不管灵师回不回答就一个劲地聊着,从两人分开后的所见所闻到天地万物,好似两人是多年好友,有说不尽的话好聊。
面对灵师的忌惮,春晏只当没瞧见。
周遭惧怕她的人比比皆是,其原因更是五花八门,春晏对此皆视浮云,对于她来说若是都要在意一番,怕是神思都不够用了。
春晏一路上的平易近人让灵师心中恐惧逐渐减淡,偶尔还能对春晏的问题再度引伸,两人的一来一回说着,周遭气氛都自然起来。
直到推开房门,原本拘束得声若蚊蚋的灵师挥舞着双手,同春晏说得兴致高昂。
熟悉的装饰,和春晏在青燕国所在的穿楼阁一样。
以至于春晏甚至不用多看几眼便步履松弛,直向中心软塌,单手撑着脑袋躺倒软塌正中,仿佛这是她久居之地。
接过灵师拿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春晏满脸好奇将脑袋凑到灵师脸前,“总是叫你灵师多见外,话说你本名是什么?”
灵师呆楞原地,一时语塞,已百年没人说起她名字,问起名字她竟不知该回春晏什么,是妖孽、鬼怪、魔头还是不详……
见灵师呆楞不说,春晏还以为灵师是不想告诉自己名字,正准备打哈哈转下个话题,就听见灵师抬眸与自己对视,喉中略带哑意道:“崔香兰,我的名字是崔香兰。”
“好名字啊,崔字寓意高山巍峨,香兰二字则象征君子风骨、蕙质兰心,难怪你如此聪慧坚毅能从鬼魂化作灵师,人如其名啊!”
崔香兰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会被春晏这样的千金小姐夸奖顿时脸红一片,笑得害羞极了。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面对崔香兰的回夸,春晏显得倒是平常,转头就到下个话题去。
“你可知在安沂州有什么好玩的吗?”春晏一副孩子心性模样,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崔香兰。
崔香兰对安沂州的记忆早已被百年仇恨磨得斑驳,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脑海里竟出现幼时放牛时游水的小溪。
炎热的夏天,撩起裙边双脚踏进清凉的水流中,与小伙伴玩耍泼起的水珠。
崔香兰抬头,迟疑地看向春晏,踌躇是否要将这说出,毕竟春晏乃富贵人家小姐,对自己而言的欢乐,到她身上说不定就是粗鄙了。
可,她的记忆仿佛失控般,无论如何探寻都只能想到这个。
思来想去,崔香兰迟疑开口,“城外有座小山,山背面有条小溪……”
话闭,崔香兰预想之中的嘲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春晏发光的双眼,“哇,我也想去玩,小时候家里人都不让我跑去河里。”
崔香兰原本垂着的眸子瞬间亮起,悬在心头的忐忑骤然落地。
春晏微微前倾身子,眼底满是真切的好奇,带着几分艳羡道:“听起来好不错啊!山野小溪,草木清风,天地色彩尽收眼底,比庭院里的人工园景有趣多了。从小我便被拘束在闺阁之中,一举一动皆要得体,若是能这样无拘无束玩耍就好了!”
听着春晏的赞叹,崔香兰竟鬼使神差地从口中冒出邀请来——“若有机会,我带你去玩耍吧。”
“好啊!”春晏回得飞快,好似忘记她所来的目的。
“我们去玩吧,我要淌水,现在的溪流是温暖还是凉爽?我还想去捉鱼,你会烤鱼吗?等我把鱼捉上来以后你把它烤了吧,那我们要带什么调料呀,盐巴?胡椒?还要什么呢?”春晏拉着崔香兰的手兴高采烈,活脱脱小孩兴奋模样。
崔香兰抬头看着春晏兴奋的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与春晏不同,春晏是活生生的人,而她只是个怨恨未消的魂魄,春晏还有大好未来,而自己连这样“活着”都是靠怨念撑着。
“春晏。”崔香兰轻轻抽回被春晏攥住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崔香兰脸色的暗淡春晏瞧得一清二楚,虽然不能完全猜出崔香兰所思所想但春晏大概能想到些可能的原因。
春晏脸上雀跃的笑意慢慢褪去,抬手将崔香兰温柔揽进怀里。
“别想那些让人难过的事好吗?上天竟让你活着,便不是让你沉浸在痛苦里的。”
一句安慰竟让崔香兰红起了眼眶,心中痛苦随着落出的泪一同滴出。
春晏感受到怀中的湿意,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拍着崔香兰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崔香兰终于平复了心情,从春晏怀里出来。
“我已死了数百年,记忆里的小山和溪水早已物是人非,恐怕我不能陪你去玩了,抱歉。”随即,崔香兰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连带着魂魄都泛起一层雾气。
“所以,你同我的约定不作数了?”
“是。”崔香兰将方才那一点的欢乐亲手掐灭。
“可我同别人约定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这由不得你。山水在否不是只靠你一张嘴便能确定的,要亲眼瞧了才算数。”
春晏猛地站起,一把拽住崔香兰的手,道:“走,我们现在就去瞧瞧,看看过了百年还在不在!”
房门由崔香兰轻轻打开,最后由春晏重重推开。